正文 第六章

K樂器的棒球部是個很厲害的群體。我心裡低估了它的實力,心想又不是職業的,應該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球隊吧。然而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無論是擊球練習場里打者的氣魄,或是投球練習時投手的氣勢,還是守備練習時的嚴格程度,都和高中棒球不在一個等級上,令我頗為驚訝。揮棒的速度、投球,以及被擊飛的球速都和高中時完全不同。我覺得高中棒球就好像一群小孩子的遊戲。

這裡的人塊頭大小和體力都和高中時代不一樣,甚至連嗓門大小都不同,我感覺自己完全來到一群莽漢之中,並被這種氣勢所壓倒。他們跑步時的速度和耐久力也同高中時代的人相距懸殊,害得我去運動場角落吐了好幾回。我感到自己進入了一個不可思議的世界,如果這樣的水平是非職業的,那職業棒球究竟是怎樣的世界?想到這裡我就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懼。

當初的基礎練習我也是勉勉強強才跟上的,一旦連續兩天參加練習,身體就痛得連公司的工作都無法完成。儘管如此,選手們仍都和往常一樣處理公司的事務,這點令我十分佩服。連非職業都是這種水平的話,職業棒球還真是不切實際的想法啊,我反思著。我決心重整旗鼓,努力跟上這裡的節奏。

之後我才了解到,這是由於K樂器是一支可以在全國城市對抗大會上爭金奪銀的球隊,所以某些方面而言,這裡並不遜色於職業球隊。並不是說非職業的球隊都這麼厲害。

等到實際開始練習賽的時候,K樂器在濱松地區幾乎所向無敵。一路連戰連勝,無論是擊球陣營抑或是投手陣營實力都相當雄厚,終歸是沒有讓我這種人插足的餘地。這樣一個投手陣營的軸心就是之前說過的岸本。他的球速很快,掌握的球種類也多,因而靈活運用快球或慢球的技巧很高明,令我受益匪淺,我覺得就算是職業棒球,以這樣的技巧打中繼也足夠了。

我花了一年半的時間踏上了K樂器的投手丘。其間我的指甲劈裂了無數次,還經歷過骨折。

恢複需要時間,但我很怕落於人後,等不及地開始投球,結果血把球染得通紅,教練責備我,讓我暫時不要來運動場。

到我好不容易可以出場比賽的時候,也只是中繼上場,仍然打不了頭陣。有時我的任務還是敗戰處理 。此後又過了兩年,我得了胃出血,但仍堅持練習,在就算上了大學也差不多快要畢業的時候,終於得到了教練的認可,我得以進入業餘棒球大會的先發陣營。我明白,自己的努力正逐漸得到回報。

在全國業餘棒球大會上,我還曾以第二投手的身份投球。雖然因為投手人數眾多而並沒有什麼機會讓我先發投球,不過我零零星星贏了幾球,在公司里也有了一丁點人氣。

彼時母親中了公營住房的簽,搬人了鋼筋水泥的公寓,但除了可以洗澡這點,其他都和過去一樣,仍然是狹窄的兩室一廚的生活。這都怪我沒拿到職業棒球的簽約金,所以買不起房子。我分配到公司的一間單身宿舍,開始了一個人的生活。

從高中時便一直很在意的武智在大學棒球時代也十分活躍,甚至有的賽季打出接近百分之五十的擊打率。那一年,他的擊打率是百分之四十八點七,創下了大學棒球的新紀錄。我在員工食堂吃午餐的時候從報紙上讀到了這條新聞報道。武智的知名度已經擴散到全國範圍,或許比職業棒球選手還要有名。

另外,說起我的情況,我在K樂器總算成功成為了一名正式選手,但這成功也不過是沒有被開除,並且在公司增加了少許知名度而已,和他有著天差地別。不過人天資不同,按我的水平理應對現狀十分滿意。

努力奮鬥終有回報,我在二十三歲的時候,也就是就算上大學也該畢業了的時候,終於站在了先發的投手丘上。但還沒來得及感到高興,這一事實卻又令我感到苦惱。我打著並非出自本意的業餘棒球,跑著比別人多一倍的路程,投是別人三倍的球,指甲劈裂了好幾次,還吐過血,這是真正意義上的浴血奮戰,但到了這樣大的年紀才開始活躍。早知如此,還不如上大學打棒球,畢業後再進入K樂器。我深陷這種想法不能自拔,這也引發了自己的自卑感。

早稻田大學畢業後的武智與眾人的猜想背道而馳,他回絕了許多職業棒球的邀請,就職於N汽車。由於他拒絕了以億為單位的合約金,因此令全日本都為之啞然。他父親的公司是做電池的,所以也有人想不明白他為何要選擇這個行業,不過有傳聞N汽車給他準備了一筆相同程度金額的置業金。

第二年的七月,K樂器終於在城市對抗棒球賽中挺進了冠軍爭奪戰,面臨和常年來的宿敵N汽車在東京巨蛋的決戰。K樂器和N汽車都組織了為了這一天加緊練習的拉拉隊,以及包括整支樂隊在內的大應援團,乘著巴士車隊到球場佔領內外野的座位。球場里坐滿了為兩支隊伍助威的員工和親朋好友。尤其是N汽車的一壘側內野觀眾席被武智的女性球迷所佔據,五顏六色的。場內被銅管樂隊奏起的熱鬧音樂和喧囂的氣氛包圍著,雖說沒有電視轉播,不過大舉搶佔陣地的報道團隊的陣勢絕不遜色於職業棒球的人氣節目。

如此重大的賽事,我們這一方當然是讓王牌投手岸本先發。如果要換下他的話,雖說我因為前天先發完投 而疲憊不堪,但仍決定派我上場。

N汽車的第四棒是高中時代以來便持續受到關注的武智明秀。我心想,終於能在近距離看到他了,並偷偷興奮著。武智和我同為二十五歲。

他從還是早稻田實業的一年級學生時起就打清壘棒了,從二年級開始便坐上第四棒的位置,是個天賦異稟的人才。他是個天生的擊球手,憑藉強有力的手腕橫掃了大學棒球界,並輕鬆創下了擊打成績的新紀錄,在業餘球界無人能及,毫不費力就贏得了天才長打者的美名。結果他卻拒絕了巨人隊等的職業球探們所開出的不知是二億還是三億的合約金,就職於N汽車,現今正打第四棒。

因為他有才能,所以難免被人半帶嫉妒地說恃才傲物一類的話。可能事實的確如此,不過不可思議的是我對他完全沒有不好的印象。只是不免感嘆自己與他的差距未免太大了,世間竟有如此諸事順利,受上天眷顧的人。

他是中堅企業社長的兒子,家境富裕,老家在東京,在少年棒球錦標賽的時候就受到人們關注。從高中棒球時代起就多次登上體育報紙的報道欄,我是一直讀著這些新聞長大的。在旁人眼裡,天生的韌性和腕力令他不費吹灰之力便打破紀錄,比起羨慕之情,每天過著辛勞吐血生活的我,心裡更多的是震驚。這和在單親家庭,住在沒有浴室的公寓里,送過報紙,就連提起養貓都要被訓斥的過著邊緣生活的我的童年相比,有著天壤之別。

這個人就在這決戰之夜的敵陣之中。一想到也許會和崇拜的人在場上會面,我的心情就有些興奮。而且我也想親眼見一見,看看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在我們隊的先攻下,比賽開始了,當天兩軍投手的表現都不好,比分咬得很緊。首先是岸本的球被擊中,致使己方失掉四分。不過N汽車的投手也在第七局下半場開始潰敗,失掉三分,接下來的中繼投手也被K樂器擊中,第八局上半場,輪到岸本擊球時出場的代打球員在左外野線放出一個二壘打,追成四平。球場沸騰得炸了鍋,地面都晃動起來。

走進裡邊的投球練習場做熱身運動的我也被巨大的歡呼聲震住了。我心中交織著感動、興奮等感情,但由於在輪到岸本擊球時派出了代打球員,所以投手也跟著變動。這樣就輪到我出場了。

這是一場事關金牌的最終戰。我站在第八局下半場的投手丘。這也是我棒球人生中最大的舞台。我暗想,在這兒不拿出鬥志就真不算是男子漢了,並重新下定決心,現在我的職業棒球夢已經破碎,今晚這裡將是我人生最大的戰場。

捕手是個叫伊東的男人,他在K樂器資料部,是個資料分析行家,人很勤奮,所以我也對他持有一種信賴感,覺得只要在他的引導下投球肯定不會有錯。大概由於面對的對手擊球棒次靠後,所以我並沒有太多緊張感。不過在面對第一個擊球手的時候,我還是在伊東把手套擺在正中央的那一刻有些不安。

對方是第八棒,不必多慮,伊東傳遞給我的是這樣的想法。不過他似乎並不想憑藉對手揮空棒得分,而是想得好球的得分。事實上那天晚上我的球速非常快,這消息一定是從練習場傳到他耳中的吧。他似乎是計算到,由於我在疲憊的岸本之後上場,只要能投出稍快點的球,就算對著正中央投,對方也會遲揮棒。

我把球舉過頂,對準中央投出球,球擦中了揮來的球棒的頂端,一個捕手接殺球,首戰告捷。

這一球使我不可思議地安下心來。

下一個擊球手是投手,所以對方派出了代打。

明天就沒有比賽了,N汽車也是全力以赴。我思索,在接下來的第九局上半場,究竟誰會登上投手丘上呢?我這邊是不會換人的。我可能會一直打到第九局下半場。

代打是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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