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吉敷竹史回到房間里等著。女服務員送來早餐,並用托盤端著《傳說的別樣風貌》和《民俗再考》兩本書,放到吉敷竹史面前。吉敷竹史一邊吃飯,一邊翻閱起書來。

這兩本書里寫著,羽衣傳說,並非單純是三保之松原的當地傳說,事實上,在日本各地都有流傳。民俗專家還說,其實,不僅僅是日本各地,如果把《天女為妻記》里記載的全部傳說,都算在內的話,那可就還要包括朝鮮半島和東南亞,範圍相當廣泛。

坪井洋文 在他所著的《民俗再考》中指出,在日本列島,廣泛流傳的《天女為妻記》,和日本的農業生產形態,有著不可分割的密切聯繫。

根據這類傳說,在日本列島的分布圖可以看出,未被傳到的地方,只有北海道,此外,從本州到四國和九州島,甚至連佐渡島和琉球群島上,都能聽到類似的傳說。而且,一般認為在太平洋沿岸和日本海沿岸——也就是南北地域——流傳的傳說,總會有些偏差,但事實上,它們卻無半點不同,而是一個版本,從一而終地傳遍各地。

吉敷竹史之前憑直覺,將羽衣傳說的發源地,限定在靜岡縣的三保之松原,就算不對,也應該是以太平洋沿岸為中心傳播,沒想到,卻大大出乎他的預料之外。

吉敷竹史之所以會有這樣的印象,追究到底,是源於世阿彌 所作的民謠《羽衣》。這首民瑤後來被改編成了長歌和常盤津兩個版本,流傳於世,最後變為了傳奇和童話故事。

流傳在信州和武藏等地方的「天女下凡為人妻」的故事,都以三保之松原為背景,這算是比較特殊的。在其他地方流傳的傳說,大多是一位或幾位天女,降臨在當地的某片水域邊,為在水中沐浴,而將自己的羽衣放在一旁,或掛在某棵樹上,不料卻被村裡的人盜走,而回不了天上,只得和這名村民結婚。

故事之後的發展有生了孩子的,也有沒生孩子的,這部分倒不是那麼統一。但無一例外的是,不管是自己發現了羽衣,還是對方歸還了羽衣,總之,天女最後都回到了天上。

生下的孩子,便和父親一起留在地上,有傳說丈夫在地上,堆了一千個米袋,站在上面爬上天庭。朝鮮等地的民間故事中,則是天女放下藤蔓,丈夫順著爬到了天上,從此兩人過著愉快的生活。

在中國流傳的傳說,則是改編的故事,內容是村民救了一頭鹿,鹿為了報恩,便將天女送給他作為妻子。概括起來說,都是天女未經允許,和人類的男子結婚。最終兩人總要面臨分離的悲劇命運。

而在這裡,京都府北部的丹後半島,流傳著另一個與眾不同的羽衣傳說。這個故事出自《丹後國風土記》,原名叫《比治山天女傳說》。

內容是說,在丹後國丹波郡的比治村中,有一座比治山,山頂有一口名為真名井的泉眼。有一天,八位天女降落在這裡,沐浴洗澡。一對姓和奈佐的老爺爺和老奶奶恰巧經過,拿走了一位天女的羽衣,躲了起來。

隨後,七位天女穿上自己的羽衣,飛升回到天上去了,只有那位丟失羽衣的天女,無法回到天上,害羞地藏在水中。無兒無女的老夫妻,請求天女做他們的女兒,天女答應了,但條件是要他們歸還羽衣。

成為老夫婦的女兒後,天女在十年間,以釀造能治百病的靈藥為生,一家人的生活,慢慢富裕了起來。但有一日,天女與老兩口發生口角,最終離家出走了。流浪在外的天女,最終成為供奉在奈具社的豐宇賀能賣命神 。然而,那座比治山,到底是丹後地區的哪座山,這點始終不明。

這個故事,和其他的天女奇談,則大相徑庭,它具有明確地說明,土地神的由來的性質。此外,天女並沒有在收回羽衣後,直接回到天上,也沒有和人類結婚,欠缺此類傳說中,異種婚姻的特徵。一般人認為,這個故事大大脫離了天女人妻談的框架,因此,被收錄進《傳說的別樣風貌》中。

吉敷竹史抬起頭,感到有些茫然。

原以為只有三保之松原,才有羽衣傳說,沒想到,這也流傳到了丹後地區。這完全出乎他的預料。

還有那座架設在天橋立的旋轉橋——這些事實,帶給吉敷竹史一個結論:迦納通子就在這裡!……

這是多麼偶然得來的線索啊……吉敷竹史心想。不,這應該是上天註定的吧。

迦納通子就在這裡,這是多麼不可思議、難以置信的事實啊。

「這裡有賣雕金工藝品的店嗎?」吉敷竹史把書放在旁邊,舉起筷子,伸進已經冷掉的早餐,同時詢問一直跪在跟前,服侍的女服務員。

「雕金……嗎?」她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是的。就是加工金屬,製作戒指、湯勺或小型人偶之類的店。對了,那座旋轉橋,會不會也有人造過?」吉敷竹史的心臟,不禁狂跳起來。

「旋轉橋啊……」

「不,當然不止局限在雕金工藝品,也許還販賣一些非常普通的紀念品之類的。店主是女性,年齡大概是……」

話一說出口,吉敷竹史才第一次察覺到,這件事的荒唐怪異,並感到一陣揪心的痛。通子她也許早就不是獨身一人了。她那麼漂亮,不可能沒有男人不被吸引。一個女人在不熟悉的地方,獨自經營著一家店,肯定非常艱難。沒有再找個男人幫忙,未免有些奇怪,有人相伴,才是自然的情況吧。

先不管她有沒有丈夫,通子今年應該是多少歲了?通子是昭和二十七年(一九五二年)出生的,如果是那個樣子的話……

混蛋,她今年應該是三十七歲了!……

「年齡大概三十齣頭。」

故意把年齡說得年輕點兒,是因為通子應該看起來要年輕許多。她是個愛打扮的時髦女性,肯定會把自己打扮得年輕漂亮。

不過,也未必……吉敷竹史重新思考著,迦納通子曾被以過度防衛的罪名起訴,還上了法庭。那次的殺人事件,發生在夜行卧鋪特快列車「夕鶴九號」上,死者是一個名叫藤倉令子的女人,被人割斷頸動脈身亡。

當時的嫌疑人就是迦納通子。但若以殺人罪起訴她,又有些說不通,因為原本計畫殺人,並在夜間突然襲擊熟睡的通子的人,就是藤倉令子。

那個時候,吉敷竹史不顧個人安危、四處奔波、拼盡全力地搜査,終於洗清了迦納通子殺害藤倉市子和房子兩人的嫌疑。最後通子僅以湊巧協助兇手藤倉兄弟罪被起訴,免除了刑罰,既不會留下前科,也不會被拘留,直接被釋放了。

但那段動蕩的時光,無法忍耐、最終離開釧路的日子,究竟改變了她多少,這些都是吉敷竹史不得不考慮的事情。

「可能是一個女人獨自開的店,也許是夫妻兩人一起。」話一出口,吉敷竹史的內心,又感到一陣疼痛。

「您這麼一說,好像剛才那座橋的橋頭,就有一家小小的店。」

「有嗎?……是賣雕金工藝品的店嗎?」

「是……是的,不過不知道是不是雕金。是賣手工製作的小工藝品的店,因為老闆長得非常漂亮,在這一帶很有名。」

「店在哪裡?要怎麼去?……」

「從旅館前門出去,一直往前走,街角有一家名叫『友之屋』的餐館,在那裡往左拐就到了。就在剛剛那個旋轉橋的橋頭。」

「老闆是叫迦納通子嗎?」

「不清楚,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旅店女服務員老實地搖了搖頭。

「看上去結婚了嗎?」

吉敷竹史極度恐懼地問出這個問題。如果通子已經結婚,並且過著幸福的生活,那他就不該露臉,遠遠地看一眼之後就離開。他不想攪亂通子的生活。如果她已經過上了安定的日子,不去打擾才是禮貌的表現。

「不知道啊,這種事我並不清楚。不是大家都覺得她不會是一個人,畢竟是那麼漂亮的女人啊。」

聽到女服務員這樣說,吉敷竹史的心情直跌到谷底。他還是希望通子是獨身一人,雖然也清楚,這願望未免太過任性。

「那家店裡出售的東西,種類繁多,各種各樣的,非常受歡迎呢。不僅僅有羽衣傳說和天橋立,還有人魚、浦島太郎 、烏龜和山椒大夫 等,每一個都相當可愛。」女服務員說著,唇角泛起了笑意。

雖然親眼看到吉敷竹史,在聽到旋轉橋後,心神不寧的樣子,還被他前言不搭後語地追問一個漂亮女人開的店,但女服務員卻一句都沒有詢問緣由。

真是個很少見的、不八卦的女人呢。她這種對他人的私事不過度好奇的態度,讓吉敷竹史感到無比高興。不過,也可能,她以為吉敷竹史是在査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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