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有人知道,吉敷竹史常常在工作告一段落之後,獨自徘徊在銀座后街,進出那裡多如繁星的畫廊,盡情欣賞著小畫家們的畫。
他本來沒有這個興趣,恰巧在之前的事件里,認識了日本畫家大浦日出人 ,之後就染上了參觀銀座畫廊的癖好了。
出於那麼一小點點怪脾氣,吉敷竹史喜歡出入的畫廊,不是闊氣一流的大地方,而是和與大浦結識的日動畫廊類似,在后街繁華的商店夾縫中,隱秘存在的小小畫廊。
其中有一條西五番街,位於電通路與銀座路之間,吉敷竹史尤其喜歡它。他常常從四丁目沿著這條小巷,緩步往新橋方向走去。深夜時分,街上的酒客與陪酒女郎,絡繹不絕,到了午後,才又安靜下來。
此時日頭微傾,街道悄然沉寂在西側一片大樓的陰影中,彷彿藏著某種詭異。這條街上少有車輛通行,只能看見形如酒屋的手推車小店,嘎吱嗔吱地移動著,吸引著穿制服的漂亮姑娘們。聖誕節剛剛過去,街道早已恢複了往日的平靜。
在這樣靜謐的午後,最適合獨自進入后街的畫廊,默默地欣賞牆上的一排排油畫。或是無名畫家筆下的田園風光,使人彷彿置身於籬笆間,親身感受他們不為人知的鄉間生活:或是北海道畫家所繪,戲斜的夕陽照耀下,海岸邊的舊船塢,使人想起去過無數次的北海道的風景,牽動人的回憶,誘人再次踏上旅途,享受一個人漫步在清寂海灘邊的景象。
播步於這條大都市的古老街道內,吉敷竹史一次次地沉溺在遐想之旅中。一旦黑夜降臨,大都會獨有的空虛,便夾雜著酒精、揮霍與虛榮,佔滿了這條小街。只有在霓虹閃爍前這段微妙的時間裡,才能窺見這條街上,令人鍾愛的真實面貌。
吉敷竹史閒遊在西五番街,視野左面是一幢高大的、卻被污濁的舊大樓。紅磚的顏色早已退去,窗欞沾滿了泥土和塵埃,牆漆斑駁。
這幢大樓叫做交詢會,是幢戰前建築,從空襲中幸免於難。樓里有一家叫做「無憂宮」的酒吧,據傳,名字是某位著名文學家取的。像這樣的傳聞,吉敷竹史聽過不少,但並沒有進去過。
吉敷竹史倒是很喜歡這座老舊的建築,也曾走進大門,爬上舊時代的樓梯。他認為這是座能全面象徵銀座面貌的大樓。銀座並不僅僅有光鮮奢華的街道,它還透著古敗的氣息,記載著舊時代二等貧困國的恥辱回憶。走在街上,仔細觀察,到處都殘留著這樣或那樣的印記,絲毫沒有青山和原宿那樣,朝氣蓬勃、昂首挺胸地面向世界的氣勢,彷彿受控於某種力量之下,使人感到羞恥。這幢大樓也是這樣,猶如一味卑躬屈膝、不知不覺間就上了年紀的老人。和典型的倫敦紅磚建築相比,它透著一股畢恭畢敬的味道。
交詢會大樓一層,有一間尾瀨美術展覽室,也是一家小型畫廊。吉敷竹史以前就注意到,那兒的客人很少,環境清幽,店內只有一位老人,常在室內屏風的遮蔽下酣睡。
冬日愜意的午後,天氣晴朗,陽光隨時間的流逝,漸漸地從臉上落在了肩上,使人不想走入昏暗的屋內,而想再繼續閑逛下去。吉敷竹史已走過畫廊數步,看見前方擋著一輛清涼飲料公司的大貨車,不得不停住腳步。於是他轉回尾瀨美術室,推開了玻璃門。
進門踏上門口放置的金屬板,腳下發出沉悶的聲響,一隻黑貓突兀地從眼前飛躥而過,顯然是受了驚嚇。沒想到,銀座中心,居然還有人養貓,吉敷竹史感慨著,感到有些奇妙。
吉敷竹史此刻的心情,從後來遭遇的一系列事情來看,竟像是微妙的暗示。動物這種東西,不管周遭如何危機四伏,它依然可以生存下去,真是頑強無比。
腦中的念頭一閃而過,吉敷竹史朝著畫廊內部、熒光閃爍的幽暗處邁出腳步。
畫廊只有約六疊 大小,室內十分狹窄,兩側靠牆擺放著數張鋪著白布的桌子,上面展示著金色和銀色的金屬工藝品。牆上掛的畫,比起之前去過的幾家,真是少之又少。吉敷竹史還以為:這些畫也是展示品,仔細一看,居然連署名簽都拆掉了。看來這裡正在進行金屬工藝品的專門展覽。整座畫廊內空空落落,沒有一絲生氣!
吉敷竹史自認不是個能理解立體藝術的人。雖然以前也曾欣賞過高達兩米、以茶色鐵屑焊接而成的前衛雕塑作品,但卻絲毫沒有被它感動。沒有共鳴,漸漸地,他遠離了這類作品。
雖然有點「皇帝的新裝」的味道,但是,吉敷竹史並沒有開口評價這堆鐵屑,更不想和周圍人,爭論其藝術造詣的長短高低。
正因為如此,吉敷竹史決定:隨便逛逛就離開。他想看的是印象派繪畫,而不是前衛的雕塑。但這裡展出的工藝品,和吉敷的想像並不一樣,沒有特別前衛的感覺。不是那種龐犬得、就像出土文物一樣的東西,所有的工藝品都能直接擱在手心上。主題也是像「旋轉木馬」、「捉老鼠的貓」這類容易理解、比較受歡迎的居多。
吉敷竹史總算鬆了口氣,作品的表達一如其名,具體而形象,像玩具一般十分可愛。
吉敷竹史從容地邊走邊看,一直走到展覽室的最裡面,然後轉身,向通往街道的玻璃門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了腳步,再一次轉頭,走向入口附近的那件工藝品。
這件作品很輕,和其他掌心大小的工藝品相比,顯得更加玲球嬌小。
這是一座金色的橋,放在四角折起的光面銀布上。從側面看,橋身呈T字形,狀如陀螺,竟然可以旋轉,橋上站著一位身穿十二單衣 ,迎風而立,裙裾飄飛的女子;兩岸的一側,還有一片小松林,製作得精密而細緻。畫廊中熒光燈幽幽地照著,沒有放大鏡,只能看見工藝品朦朧的輪廊。然而湊近了細看,小小女偶的臉上,竟然可以分辨出悲凄的神情。
吉敷竹史感動了,不知不覺間,已經呆站了很久。真是件極致的作品!
畫廊里陳列的所有工藝品里,僅這件最微小的作品,以它難以名狀的力量,瞬間震撼了吉敷竹史。吉敷感到無法動彈,周身彷彿被金線束縛。他在這毫無生氣的狹窄畫廊里,獨自一人,在這一隅久久地靜靜佇力著。
金橋前有一枚塑料套簽,裡面有一張白紙寫著「羽衣傳說」四個字。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也沒有寫明作者。
吉敷竹史站著站著,終於明白過來了,這件雕金作品,利用非常細緻、精湛的技術,再現了一則當地的傳說。而這些要素,則通通指向了一個人——那是令吉敷竹史總也無法忘記的、他那十年前離異的妻子——迦納通子。
吉敷竹史愕然了。本以為自己早將前妻的事情,遺忘殆盡,卻沒想到,竟然在看到她的雕金作品時,久遠的記憶再次被喚醒。如此強烈的震撼,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簡直哭笑不得,身體卻只能如凝固一般,僵直地矗立在那裡。
不過,吉敷竹史弄錯的可能性也很大,也許這件「羽衣傳說」的作品,並不是出自通子之手。
通子喜歡把民間傳說作為雕金的主題,比如夕鶴傳說和愛奴傳說。她的作品一定是金色的,因為她討厭銀色。她似乎說過討厭銀色的理由,但吉敷竹史不記得了。而且,她的作品一直很小巧,因為她喜歡玲瓏而精緻的東西。
吉敷竹史所知的,就只有這些。可世上還有很多和她愛好相同的人,何況通子有這個愛好,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說不定她早就變了。在內心深處,離異妻子的存在感,竟然如此強烈,這令吉敷竹史感到萬分驚訝。
其他工藝品,無一例外都標有作者的名字,有的甚至還貼出了作者的住址,大部分是在東京都。然而只有「羽衣傳說」,不要說住址,連作者的名字也沒有。
吉敷竹史向畫廊深處的屏風走去,望了望陰暗的角落。那位以前就看到過的管理員,此時正坐在桌邊寫字。
「喂,打擾一下。」吉敷竹史開口喚他。
老人好像嚇了一跳,身體微微一顫,立刻抬起頭。
這種反應出乎吉敷竹史的預料,是因為他每天都坐在這裡,沒什麼客人跟他搭話呢,還是被他那充滿著刑警威嚴的響亮聲音嚇住了?……短短几秒,吉敷竹史的腦中,就閃過了好幾個念頭。
「我想問一下這裡的展覽品……」
畢竟是私人的事情,吉敷竹史禮貌地小心詢問。老人一言不發,似乎在猜測著吉敷的身份。
「就是這一排最靠門的那件『羽衣傳說』,好像就那件沒有標明作者吧……」
「你跟我說也沒用。」老人直直地盯著吉敷竹史的臉。
「能査到作者的名字嗎?」
「你打聽這個幹嗎?」老人強硬的口吻里,透出排斥的意味。
吉敷竹史不得不出示了警員證。
老人臉上立刻浮現出微笑,拚命皺起臉上的褶子,做出親切的樣子。
「你問作者的名字啊……」他連忙應聲,直起腰板,打開鋼製辦公桌的抽屜,拿出一份複印文件遞給吉敷竹史。上面寫著:
世田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