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匯月刊》的編輯來了,和我在陽光滿室的客廳里談了半天。我們先談到散文,關於寫和讀散文,我們談了很多。最後他說到了主題,要我在「我喜愛的散文」欄里介紹一篇好散文。這件事說起來彷彿很容易。這些年來我看的散文很多,好的也不少。但要我介紹一篇好散文,又似乎很困難,因為欣賞一篇作品,和欣賞者當時當地的心情,有很大的關係。讀者的年齡、經歷、情緒不同,則對作品的共鳴程度也有深淺之分。同時我近年來因行動不便,又從不外出,看書的時間很多,每天送來的書報刊物又不少,常常過眼雲煙一般,留不下太深的印象。我又喪失了剪報的習慣,因為我往年存留的東西,經過幾次劫數,又給我留下了幾道很深的傷痕!
不過,今天我正在閱讀一本《未必佳集》,是葉至善同志兄妹三人自謙之為「習作選集」的。裡面好的文章不少,但是在「至誠之頁」中有一篇特別引起我的注意,那就是《假如我是一個作家》。我在六十年前寫過一首詩,用的也是這一個題目,可是我的意境就比他的狹仄多了!我只是要「我的作品」,能夠使人「想起這光景在誰的文章里描寫過」,「聽得見『同情』在他們心中鼓盪」,「當我積壓的思想發落在紙上時」,「我就要落下快樂的眼淚了」。至誠同志卻要努力於做一件今天並不容易做到的事,那就是「在作品中有我自己」,他說「我……你……他的作品」,都以「你的靈魂你的外貌出現在讀者面前……然後,就真正的有了百花」。他以為「有我」
就是「文如其人」,就是「必須嚴格地說自己真實的話」,「必須披肝瀝膽地去愛、去恨、去歌唱……把自己所見、所聞、所感、所思,真實地一無保留地交給讀者;把我的靈魂赤裸裸地呈獻給讀者。」這一著真是談何容易!只有「人到無求」才能這樣地勇敢。如今說假話、空話、大話的作家也還不是沒有。至誠同志這篇散文得到我心弦上最震響的共鳴!
《文匯月刊》的編輯客氣地要我為「我喜愛的散文」這個新欄目「剪綵」,我一輩子沒剪過彩,從來也不夢想我敢剪綵,但有了至誠同志——雖然我從來沒見過他——這篇文章,我就毅然地把這「彩」剪了,我從心裡願意給廣大青年作家和讀者介紹這篇好散文。1984年12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