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趙朴初曾戲稱我的小女兒吳青是「謝公最小偏憐女」,我忽然覺得這句詩可以刻成圖章送給我的女兒。正好我的朋友卓如要回到故鄉福州去,我就托她請人用故鄉的壽山石替我刻這塊圖章。她回來時給我帶來了福州治印名人周哲文的創作。卓如還介紹說:周哲文是福州畫院畫師,中國美協福建分會會員,福州書法篆刻研究會副會長,杭州西泠印社理事,而且還是福建省政協委員。後來我又看到許多關於他的文章,上面都提到他家境清寒,自幼刻苦,童年就酷好篆刻,用本鄉的壽山石,四十年來已刻印數萬顆。他未受師承,但博採各家章法,自辟蹊徑,名重藝壇。我不懂篆刻,但也能看出那刀法功力之精深,我和我的小女兒都感到驚喜。
以後從他的來信中,知道他還是我二伯父謝葆(穆如)老人的弟子,我的堂兄謝為樞也曾教過他英文。他對我的福州故居,門庭戶牖,都很熟悉,這又引起了我的許多回憶。
在這裡我所要特別提到的,是我認為他不但是一位傑出的藝術家,他還是一位熱誠的愛國者。他在六十五歲的高齡,還曾到過日本和美國,參加民間藝術家代表團,作篆刻表演。
他通過自己精深的藝術,交了許多外國朋友,也替許多名人學者刻了圖章。他到哪裡都不忘記自己是一個中國的藝術家,他要外國人了解欣賞中國的篆刻藝術,並通過這藝術搭起兩國友好的橋樑。一九八○年他在美國獻技時,在《華文日報》上看到一個政治家在競選總統時,竟以和台灣建立官方關係為號召。他十分憤慨,就在中國展館的表演台上,萬目攢視之下,刻出一顆「信義千秋」的印章,邊款刻上「中美人民世世代代友好下去」。當紐約的記者們問他為什麼刻這印章時,他毅然地站起來說:「中國有句古話『堅守信義,千秋不渝』,一九七二年中美建交,發表了『上海公報』,從此兩國人民恢複和發展了友誼。如今有人競選總統,卻發表了要同台灣重建官方關係的言論,這是中美人民都不會接受的。我刻這顆圖章,就是為了勸告這些人要遵守『上海公報』精神,在政治上要講信義!」這些話博得了全場的熱烈掌聲。第二天在紐約的報紙上就全文登了出來,引起了美國朝野人士的注意。代表團回國後,谷牧副總理聽到了彙報,高興地握著他的手說:「你一個民間藝人敢於向美國首腦人物提出批評,很有膽識,很有愛國熱誠呵!」
周哲文在國外時,總是十分關懷居留外國的僑胞,敦勸他們回國看看。他在美國時,有一個從台灣來的人,請他刻「張爰之印」和「大千居士」兩顆印章,要帶回台灣送給大千老人。他沉吟片晌,在兩顆印邊,刻上了李白的《春夜洛城聞笛》:「誰家玉笛暗飛聲,散入春風滿洛城。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和李商隱的《夜雨寄北》:「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那位台灣的客人看後很受感動,說大千先生是四川人,半生客居在外,現寓台北,但未嘗一日忘卻故園,今有此兩方圖章,放在案頭,怎能不勾起他思鄉懷舊之情?而周哲文也正是要通過這兩顆印章,能使大千老人回到大陸看看他闊別多年的巴山蜀水,可惜的是印章到日,大千先生已經重病不起了!
周哲文在日美兩國時,還替我國僑胞刻了幾百顆印章,他總愛在印邊刻上孟郊的《遊子吟》:「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周哲文熱愛人民的好總理,他用鐵筆將人民懷念歌頌總理的許多詩詞,刻在冰堅玉潔的壽山石上,永誌不忘,這部印譜將由福建人民出版社出版。最近我還得到一本《福建書畫家》畫冊,上面有他懷念台灣同胞和美術界故舊的篆刻十餘方,文有:「月是故鄉明」,「樹高千丈」「葉落歸根」等等,厚意深情,溢於言表。這一切都使我為我的故鄉出了一位傑出的、愛國的金石篆刻藝術家,而感到無尚的歡喜和驕傲!一九八三年十一月三日月初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