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一多先生是我所敬佩的詩人,他的詩從《紅燭》到《死水》,差不多每首我都讀過。
他學貫中西,對於中國的古詩和西洋詩都有很深的研究和造詣。中西的詩的格律他都能融會貫通,用起來流暢自如,得心應手。因此他的詩讀起來總是那麼順口,那麼有力,那麼自然,那麼鏗鏘。他自己曾經說過:「詩的實力不獨包括音樂的美(音節),繪畫的美(詞藻),並且還有建築的美(節的勻稱和句的均齊)。」他的詩大都做到了這幾點,只是後寫的《死水》比《紅燭》更為凝練謹嚴一些。
我不是詩人,我說不出評詩的內行話,作為一個詩的愛好者,聯繫到聞一多先生的一生,與其說是詩如其人,還不如說他自己就是一首詩——一首愛自由、愛正義、愛理想的詩,一首偉大的愛國詩篇!
我和一多先生的晤面談話,往多里說,也只有七八次。我記得第一次是在一九二五年春天,我們在美國波士頓的留學生演古典劇《琵琶記》,一多先生從紐約來波士頓過春假,因為他是學美術的,大家便請他替演員化裝。劇後的第二天,一多先生又同幾位同學來看我。
那天人多話雜,也忘了都說些什麼了。第二次我記得很清楚的見面,是一九三○的夏天,他同梁實秋先生到我們的燕京大學的新居來看我們(那時我和吳文藻結婚剛滿一年)。他們一進門來,揮著扇子,滿口嚷熱。
我趕緊給他們倒上兩玻璃杯的涼水,他們沒有坐下,先在每間屋子裡看了一遍,又在客室中間站了一會,一多先生忽然笑說:「我們出去一會就來。」我以為他們是到附近看別的朋友去了,也沒有在意。可是不多一會,他們就回來了,一多先生拿出一包煙來,往茶几上一扔,笑說:「你們新居什麼都好,就是沒有茶煙待客,以後可記著點!」說得我又笑又窘!
那時我們還不慣於喝茶,家裡更沒有準備待客的煙。一多先生給我們這個新成立的小家庭,建立了一條煙茶待客「風俗」。
我雖然和一多先生見面的次數不多,但他在我的腦中是個很熟的熟人。吳文藻和他是清華同學,一多先生的同學和朋友,差不多我都認識。從他的和我的朋友的口中,我不斷地聽到他的名字,和他的名字一同提到的,往往是他的詩,更多的是他這個人!他正直,他熱情,他豪放,他熱愛他的祖國,熱愛他的親朋,熱愛一切值得他愛的人和物。他是一團白熱的火焰,他是一束敏感的神經!他自己說過:「詩人應該是一張留聲機的片子,鋼針一碰著他就響,他自己不能決定什麼時候響,什麼時候不響。他完全是被動的。他是不能自主,不能自救的。」所以他的詩就是他的語言,就是發自他內心的歡呼和吶喊,不過他的呼喊,是以有藝術修養的、有節奏的「跨在幻想的狂恣的翅膀上遨遊,然後大著膽引嗓高歌」出來的。
他在留美時期,懷念鄉土,懷念著朋友和親人,他提早回國來了,他發現在他「尺方的牆內」並沒有和平,中國有的是「戰壕的痙攣,瘋人咬著病榻,和各種慘劇在生活的磨子下」。他沒有方法禁止自己的心跳。抗戰時期,他興奮地隨著他教學的清華大學,輾轉到了昆明,但是國民黨政府的「抗戰的成績漸漸露出馬腳」,他的興奮情緒又因為冷酷的事實而漸漸低落下去。但是越到後來,更加冷酷的事實,使他更是站在進步的年輕人一邊,使他覺悟到「真正的力量在人民,我們應該把自己知識配合他們的力量」。這個時期他沒有寫詩,但他說:「詩是負責的宣傳。」他重視詩的社會價值。他把自己的詩人的力量,投入到人民力量的大海怒濤之中,一九四六年七月十五日,他終於拍案而起,橫眉怒對國民黨的手槍!
作為一個詩人,一多先生寫的詩並不比別人多,但是他的死是一首最偉大的詩!早在一九二六年四月,他在「文藝與愛國——紀念三月十八」那篇文章里,他說:「我希望愛自由、愛正義、愛理想的熱血要流在天安門,流在鐵獅子衚衕,但是也要流在筆尖,流在紙上」。「也許有時僅僅一點文字上的表現還不夠,那便非現身說法不可了。所以陸遊一個七十衰翁要『淚灑龍床請北征』,拜倫要戰死在疆場上了。所以拜倫最完美、最偉大的一首詩,也便是這一死……」
一多先生死去快三十三年了,今天我寫這篇追念我所敬佩的聞一多先生的文章,回顧過去的三十三年,真是想後思前,感慨無盡!毛主席說:「我們中國人是有骨氣的。」曾經是民主個人主義者,而首先是個愛國者的聞一多先生,一旦找到了和廣大人民相結合才能救國的真理,他就昂首挺胸凜然不屈地迎著「黑暗的淫威」走去,他給我們留下了他的最完美最偉大的詩篇!
我們這些不是詩人,但還是中國人的人,骨氣還是要有的!在祖國走向社會主義、共產主義的道路上,也還會遇見各種帝國主義和反動派的「黑暗的淫威」。讓我們永遠記住毛主席的這句話,永遠以聞一多先生為榜樣,無論在哪一種的黑暗淫威之下,都努力做一個有骨氣的中國人!一九七九年四月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