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靈魂扇動著無名的翅膀,在黑暗的空間里飛翔,到處有青白色的火花閃爍。他與我的關係,打個比方,就是船與帆的關係。我的靈魂之船因為有了加鳥先生這張帆,才能在水上滑行。我不大想寫與他的關係,因為寫出來會有風險,但又忍不住要寫,因為我太喜歡加鳥先生了,而他也十分疼愛我。
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生活,非常寂寞。喝酒似乎不能使我忘卻悲傷,更何況我的酒量有限。看來我得永遠孤獨下去了。一切都要靠自己,不敢奢望有誰會來拯救我。
對我來說,女人是非常恐怖的,我對她們一直保持著很大的戒心。我從童年開始就被許多女人包圍著。其實她們喜歡的是父親,對我只是口頭上的親切和表面功夫,她們的心裡不但不喜歡我,說不定還很蔑視著我。所以我從不信任這些女人。她們的目標是父親,因為一旦成為父親的女人,就可以獲得極大的利益。為了實現這個目標,她們才會對父親的獨生子產生興趣,因此對我有些不太正常的身體表示同情,說一些「陶太君真可憐」或「陶太君長得真帥」之類的奉承話。就算不說這種話的女人,她們的心中也是這樣想的。所以我絕不信任女人,她們在我身邊反而使我煩惱,倒不如一個人獨處自由自在。
父親不惜花大錢替我定做最好的假肢,還鼓勵製造商進一步改良。所以我安裝了最高級的假肢,習慣以後,我一個人幾乎就能做任何事。我也擁有小汽車,駕駛席是定做的,我能開車到任何地方去。這樣就不至於太過無聊。
儘管如此,但我不甘忍受永遠的孤獨,盼望能找到真正了解我的人。
就在這樣的情況下,加鳥先生走進我的心靈。他豁達樂觀、知識豐富,有說不完的話題,每次見面都為我帶來無窮的快樂。他不會對我特別表示同情,就像對普通人那樣對我,對我的缺點直截了當地批評,對我的優點恰如其分地讚揚。很快地,我就到了沒有他就活不下去的地步,要是哪天沒見到他,就會覺得非常孤獨苦悶。
所以,當我被加鳥先生擁抱時,一點都不覺得突兀,或者說這正是我所渴望的。這樣的說法或許太過直接,但我真的陷入了既高興又悲哀、既放心又覺得不安的精感之中。我對自己情感的轉變覺得不可思議,因為在這之前,我的情緒一直是相當穩定的。
當加鳥先生進入我的體內時,我才知道自己是個女人。在這之前,我完全不明白自己到底是男人還是女人,也沒有人教我「你是男人,應該這樣那樣做……」
但是我也明白,與加鳥先生發生的關係絕對不是一般的關係。男人之間是不可能這麼做的。所以,每當加鳥先生在我那兒過夜時,我都不希望在早上看到加鳥先生的樣子。有好幾次,我睡在床上,加鳥先生赤身棵體地睡在床邊沙發上,但我都不想在早上見到他。當我先醒來時,在等待加鳥先生醒來的這段時間,感覺自己宛如置身地獄,真希望加鳥先生永遠不要再醒來了。每當他一醒來,巨大的羞恥感就襲上我的心頭,心想不如死了算了。我不敢睜開眼晴看他全裸的模樣,今天早上也是如此。
一覺醒來,好像下雨的聲音從陽台傳來。那是令人討厭,彷彿要將世界溶化、沖走的酸雨聲。我在床上扭動了一下身子,側腹碰到一件堅硬的東西。我拿了過來,勉強睜開眼一看,是一本名叫《占星術殺人魔法》的書。看來,我是一邊讀書一邊睡著了。
我將側卧的身體慢慢轉為仰卧姿勢,周圍一片昏暗。我微微睜開眼,朦朦朧朧的頭腦還停留在睡眠與清醒的交界處。
我想像在夕陽照射下,波光瀲灧的水面上漂著一塊木板,而自己就仰面躺在木板上,看著緩緩變成藍色的天空。
水面在波動,因為水正慢慢地朝著某個方向流動。這是一條河流,還是一股洋流?我無法判斷。我沒有槳,就這樣躺在木板上漂流。我在走向死亡,還是前面有塊樂土等待著我?我完全不知道。唯一清楚的是,我沒有任何期待,前面只有黑夜,等著我的十之八九是死亡。
那麼在此之前的白晝,我是怎麼度過的?我絞盡腦汁回想,但完全想不起來。
那是夢境呢,還是憑自己的意志捏造的幻想?我在恍惚的狀態下凝神苦思,那是入夢前自已的空想吧?這種感覺真奇特。就在這一瞬間,我想起睡覺前所做的事。啊!我徹底想起來了,我做了非常恐怖的事。
「來吧!來自地獄、地上,以及天上的邪魔……」我不知不覺念叨起來。但我不相信自己會做那種事,尤其是那樣可怕的事。我繼續望著天花板,頭一動也不動,但左眼餘光可以看到沙發。
只見留著雙鬢後梳式長發的加鳥先生躺在沙發上,雙腿併攏伸直,雙手端正地擺在身體兩側。他什麼衣服都沒穿,身上也沒有蓋東西,呈現全棵狀態。現在還是春天,看著他就覺得冷……
羞恥感襲上我的心頭,我不敢直視加鳥先生。儘管我仰望天花板,加鳥先生的棵體還是進入我的視野。
「還有街道、四方的女神啊!帶走光明、徘徊於午夜,成為光之敵、夜之友的你啊……」
我的口中又吐出這些無意義的話語,這不是有意識的,而是習慣成自然,脫口而出。
就在此時,我發出驚呼,因為我見到加鳥先生的赤裸右腳突然活動起來。但我還是保持仰望天花板的姿勢,只用左眼餘光瞟著加鳥先生。
「聽到犬吠及見到流血就興奮莫名的你啊!徘徊於墳場、與鬼魂為伴的你啊……」
這不是我的意志,但咒文還是從我的嘴邊源源不斷地湧出。
「嗜飲人血、為人間帶來恐怖的你啊……」念到這裡,加鳥先生突然睜開了眼晴。
我的心臟急速跳動起來,幾乎要跳出喉嚨,太陽穴的血管幾乎要爆裂。
我本能地睜大了眼晴,全身開始瑟瑟發抖。但我不敢轉過頭去,還是緊盯著天花板,只用左眼的餘光看著加鳥先生的蘇醒。咒語彷彿具有意志似的又從我嘴邊湧出:「戈嚕戈、摩路諾,千變萬化的月神啊……」
這麼一念,加鳥先生慢慢抬起頭來了。他似乎覺得不可思議,俯視著自己赤棵的身體。他的右腳也開始慢慢地活動起來,並落到地板上。同時,上半身也慢慢抬起,頭髮輕輕地滑落到前額。
此時,我的精神陷入極度的恐慌之中,眼晴睜得滾圓,全身的顫抖甚至蔓延到下巴。
加鳥先生坐在沙發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用雙手摸著長發,雙眼充滿迷茫。
「請你用仁慈的眼,來為我獻上的祭品作見證吧!」念完這段咒文,我迅速用毛毯裹住身體,在薄毛毯下的黑暗中,全身不停地顫抖。
躲在毛毯里的時間似乎變得無限漫長。對我來說,與其希望什麼事也沒發生,倒寧願有人儘快終結這令人窒息的時刻。
我感覺到頭上的毛毯被慢慢掀開,但我仍緊閉眼晴。大概過了十秒鐘。我稍微睜開眼晴,只見在我臉部上方浮現出一張有著波浪狀頭髮、白皙而美麗的臉龐,富有魅力的目光,正越過長長的睫毛注視著我。
「陶太君,謝謝!」從那白皙臉龐上的美麗嘴唇吐出了如歌般的柔言細語。
我在黑暗中搖搖頭,不明白他為什麼說這種話。接著他低下來湊近我的臉,似乎想親吻我,我趕緊將頭側向一邊,又緊緊閉起眼晴。我感黨到如死人般冰冷的手指撫摸著我的臉頰和額頭,緊接著,冰冷的嘴唇在我左臉頰輕吻了一下。
幸好,對方的動作到此為止,沒有再進一步的舉動。但那個吻冰冷而輕柔的觸感一直殘留在我的左臉頰,持續了三十分鐘之久。
世界保持著死一般的沉寂狀態,在這無邊黑暗的一角,核戰爭之後形成的酸雨淅淅瀝瀝地下著。我起身環顧四周,屋子裡只剩下我一個人。
此刻,我的情緒非常低落。剛才的雨巳經停止,地面很快就幹了。與加鳥先生的關係不能永遠那樣下去,但該怎麼做才好呢?像我這樣的人,不可能像世上的普通人一樣與女人結婚。那麼到底該怎麼做才好呢?如果沒有加鳥先生,我就活不下去啦。
今早加鳥先生走了以後,我又開始寂寞得難受。我在房間里到處打轉,尋找那人留在房裡的痕迹:他喝過的茶杯里剩餘的茶水、在沙發上殘餘的體味等。
我一定是有病,我的腦子或許巳完全失常,非得看醫生治療不可了。可就算看了醫生又如何?我的手能變得與普通人一樣長嗎?不管怎麼樣,我完全變了。我難以忍受自己低落的情緒。外頭的地面已經幹了,不如出去走走吧,或許開車到處轉轉能夠改變一下心情。
天氣轉晴,太陽出來了,這些都能慰藉我的心靈。我不明白剛才寫了些什麼。啊,我希望能徹底忘記一切,我的腦子一片混亂。如果能從現有的一切中解放出來該有多好啊!死亡是可怕的,但我更想從現實中逃出來,甩掉只會寫點小文章的自己,脫胎換骨變成另一個人。啊,我的心情實在太沉重了!
我身邊所有的東西統統被毒物污染了。水、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