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名男子從外表看來並不是特別凶暴,其中一人慢吞吞地走著,另一人移動著輪椅,來到鄰室的壁爐前。被指為野邊修的人坐到了單人沙發上,坐在輪椅上的陶太則把輪椅停在野邊修旁邊。我和藤谷並排坐在背靠壁爐的沙發上,御手洗擺好單人沙發的位置後也坐下來。坐在單人沙發上的御手洗和野邊修正好隔著茶几相對。
如此安坐下來之後,我還是不明白自己身在何處,要做什麼。雖然我不會認為自己正身處歐洲的某個古老莊園,但是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被封閉在這種歐洲貴族公館式的空間里。記得先前我曾獨自來這棟大樓調查內部情況,但絕沒想到大樓里還藏著這麼一層壯觀的房間。
御手洗稱呼眼前這位皮膚白晳的男人為野邊修。野邊修……啊!我終於記起來了,他就是東大古井教授的研究生,把陶太的手記留在抽屜里然後失蹤的那個人。野邊這個姓氏與喬子的姓氏一樣,所以兩人很可能是兄妹。喬子在北海道最北端的幌延出生長大,那麼這男人也是在那邊出生長大的嗎?御手洗或許就是從他的身上抓住線索,順藤摸瓜,最終破解了這起怪異事件的全貌。
此刻,我的腦中突然想起證券公司職員松村賢策從不明場所跳樓自殺的事件。跳樓樓層不存在之迷似乎也可以得到破解了,他應該是從這層樓的陽台墜樓致死的吧。
「三年前,那個名叫松村的男人是不是從這裡跳下樓的?」我向御手洗問道。御手洗默默地點頭,露出「這種理所當然的事,還要問我嗎」的神色。
但是,松村又是如何進入這層樓的呢?這又成了新的迷題。
「大家都置身於悲劇之中呀。」御手洗說起了開場白,「不顧兩位的心情,一味說出自己的推理,其實並非我的本意,對於他人的痛苦,我是深感同情的。」
「那你為什麼還要說?」野邊修立即予以駁斥,「你模仿警察,擅自闖入他人屋中,然後在我們和世人面前趾高氣揚地弦耀你的聰明。」
「炫耀聰明的恐怕是你吧!我把事情全盤揭開後,你就給我閉嘴,專心讀書去吧。」
「要我閉嘴?笑話。你知道我做過些什麼嗎?你以為我殺了人嗎?那你就錯了,我不但沒有殺人,我還救了人哪!」
「這我知道。」
「那你還想揭發我什麼呢?」
「我只是想告訴你,世界上頭腦聰明的人不止你一個。你過分相信自己的能力,聰明反被聰明誤,到頭來只會導致失敗。遺憾的是,因為手頭證據不足,我只能做些推測。但你不得不出售旭屋御殿,不是恰好證明了你的失敗嗎?」
被御手洗如此數落,野邊修無言以對。
「其實,你的頭腦不如你自己想像的那麼完美。把旭屋隱藏在這殘存的產業里無疑是正確的,因為這樣可以有效地切斷他與旭屋製作公司的聯繫。但在這棟大樓里設置虛幻樓層,就太輕視世人的智慧了吧。這樣的危險秘密能隱瞞多久呢?難道能永不敗露嗎?雖然這裡地處海濱,旁邊沒有大樓,很少會有人去數樓層而發現這棟大樓比住戶所知的多出一層。但是,在海上玩衝浪板和帆船的人還是可以輕而易舉地看到這棟大樓有九層,謊言不是一戳即破嗎?要到這層樓,必須按下事先已被電梯徽電腦所記憶的暗號密碼。這固然是個高招,但在極偶然的情況下,三年前還是有人無意中錯按了密碼,誤入這層樓,因為看到旭屋可怕的樣子,嚇得魂飛魄散,衝出陽台墜樓致死。
「為了不讓改建房屋的施工者知道有這層樓的存在,你甚至親力親為,自己動手做了這層樓的修繕工作。之所以會在各戶安裝乾衣機,是因為如果陽台上常常晾晒衣物,那不曾晾曬洗滌衣物的這一層,從大樓外面看起來就顯得很醒目,隱形的樓層也很快就會曝光了。你們一方面要向住戶隱瞞四樓的存在,另一方面又保留原來的樓層標示——只是將四樓取消,說是忌諱四樓與死樓諧音,後來又匆匆更改樓層標示,導致住戶誤入四樓墜樓而死,總之搞得亂七八糟。」
「不是這麼回事。」焦躁的野邊修搖搖右手,阻止御手洗說下去,「剛開始,我們並不想隱瞞,改建大樓只是為了適合讓旭屋居住,僅此而已。他是個名人,那副樣子實在不適合在公眾場所露面,我們所考慮的不過是這個問題罷了。但出人意料的是,住戶完全沒有發現,所以我們又花了點工夫做隔離工作。哼!如果我存心要藏起旭屋,可以做得更加徹底,怎麼會被你這樣的小偵探識破!」
「好,關於隱藏樓層的事就討論到此。我們最好速戰速決,想必你也非常關心你妹妹的事。她現在情況如何?正在進行搶救嗎?」
「有父親在旁邊陪伴,我也去看過了,她雖然身受重傷,但沒有生命危險。」
「這樣就好。接下來,我將會說明你和旭屋已經做過的和來不及做的一切。如有差錯,你就不客氣地指正好了。」御手洗看了野邊修一眼,興緻勃勃地說道。
「事情的開始是這樣的。」御手洗開始做起簡單明了的解說。
對野邊修和三崎陶太來說,這顯然是極不愉快的事件重述。但我們,尤其是我,則非常高興看到這個撲朔迷離的事件被御手洗找到出乎意料的切入點,終於得以破解。當初,由於三崎陶太的文章里出現太多稀奇古怪的事情,我非常肯定那不是真實的事件。
「大明星旭屋架十郎被他的心腹秘書加鳥猛勒索,是整個事件的開始。旭屋和加鳥都是同性戀,他們背著大眾發展成情人關係。加鳥是個頗為能幹的人,他認為自己也有資格在鎌倉擁有附帶泳池的豪宅,畢竟他與代表日本的大明星有著難分難捨的關係。於是他毫不客氣地向旭屋提出金錢上的要求。其實這也難怪,身為情人,既然與對方發生了密切的肉體關係,自然也就會想與對方共享財富。但旭屋不肯,於是加鳥召來大批記者,做了一番準備揭發旭屋醜聞的預演,對旭屋進行脅迫。這個時候,一直對身邊的心腹兼情人百依百順的旭屋終於了解到加鳥對自己構成了巨大的威脅。如果這次屈服於他的脅迫,那就一輩子都要被加鳥牽著鼻子走了。加上情婦香織也在一旁唆使挑撥,旭屋便下了謀殺加鳥的決心。當時旭屋與香織構想出的謀殺計畫堪稱別具一格,旭屋利用他在海外擁有的公寓大廈和私人噴氣式飛機,巧妙地製造了不在場證明。」
「要知道,一九八三年有一段日子裡,三崎陶太處於意識不明的昏睡狀態,但根據醫生的判斷,認為他的意識遲早可以恢複。於是旭屋和香織以陶太的雙手不方便為由,將他從自己的屋裡,也就是從此地帶到外地療養。由於旭屋在雅加達海濱擁有一棟與稻村崎公寓一模一樣的公寓大樓,而且也擁有私人噴氣式飛機,所以能順利實行他們的計畫。或許陶太君在此之前不知道印尼是怎麼回事吧,只是曾經與旭屋一起出過幾次國,使用過幾次護照罷了。我說的有錯嗎,陶太君?」
彷彿被御手洗的話提醒,我把視線轉到輪椅上的陶太身上。由於他戴著假髮,再加上室內光線昏暗,我看不清楚陶太的面部表情。他沒有說什麼,自從出現在我們面前後,他始終不發一言。
「當你在安佐爾公園一帶遇到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後,我猜測你就獨自回到日本去了。此時,你並沒有與父親在一起,因為如果在一起的話,你就沒有時間與野邊喬子小姐親近了。你在雅加達的郊區流浪,回到屋裡後將香織和加鳥的屍體切斷,稍微睡了一會兒,將自己的體驗記在筆記本上,然後在屋裡找到了護照和錢,開始明白事態的嚴重性。於是你攜帶了自己所寫的日記,一個人搭民航客機飛回日本。回到日本的哪裡呢?不用說,就是回到九年前的這裡——鎌倉的稻村崎公寓。有趣的是,從印尼至日本的數小時飛行旅程,競然跨越兩周以上的時間。」
「九年前的此地,四樓還是正常樓層,你的房間就位於四樓。你滿懷悲憤回到這裡,卻邂遁了某位女子。雙方完全不明白對方怎麼會在這裡,於是互相說明在此的理由。在雙方交談的期間,你更加明白了你父親的所作所為和你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也弄清楚了鎌倉的時間突然提前了兩周的原因。當然,真相大白進一步剌傷了你的心。來到這裡的這位女子非常同情你的處境,而你也深感需要他人的慰藉,於是開始和她親近。這位女子,就是野邊喬子。」
「那麼,野邊喬子怎麼會在這間屋子裡呢?她當然向你作了解釋。簡單來說,她是應徵兼職護士來你房間上班的,但她根本無事可做,到了你的房間後,就是為自己燒菜煮飯,然後坐在沙發上讀書而已。不用說,這是旭屋和香織要求她這麼做的。為什麼?道理很簡單:為了不讓周圍的住戶識破三崎陶太和香織不在稻村崎公寓內。當陶太一天到晚在屋裡睡覺的時候,香織仍然每天開著賓士車來這裡照顧陶太。在他們移至印尼之後,為了營造陶太仍然住在稻村崎公寓的假象,就需要找個香織的替身。只要讓周圍的人目擊這個替身,他們就會以為陶太的房間一切如常。」
「這個詭計也只有娛樂圏的人想得出。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