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深知自己的搜査能力非常有限,所以我從一開始就決定絕不模仿刑警獨立進行調査。翌日一大早,我打電話給在戶部警署擔任警部的熟人丹下,說明了事情的大體情況,拜託他查一下關於旭屋架十郎一家的情況。如果真像御手洗想的那樣,那麼日本的天王巨星旭屋架十郎就是殺人犯了。而且,這件事應該是在九年前的一九八三年發生,離殺人案件的十五年追訴時效還差好幾年。三崎陶太的文章雖然早已存在,卻到現在都沒有引起什麼大騷動,這說明學者的世界始終是個很小的圈子。不過對曾得到御手洗協助而很早就發跡的丹下來說,這又是一起可增加其知名度的事件,所以他必定對這個話題大感興趣。
丹下說下午給我答覆。在這之前,我正好可以到文章里描寫過的稻村崎的公寓大樓四周進行調査。
為了不損傷向古井教授借來的小冊子,我在家中先影印了一份,然後用夾子夾住。我來到關內站,搭地下鐵到橫濱站,在此轉乘橫須賀線,一邊看著影本,一邊向鎌倉前進。
昨晚我已大略瀏覽過一遍,為了加強印象,又反覆多讀了幾次,越看越覺得這是一篇奇怪的文章。對我來說,這是陶太一邊回憶噩夢內容,一邊拼湊起來的文章。我不禁想起弗洛伊德分析夢境的理論。曾經有一段時期,我很迷弗洛伊德,讀了他的許多著作。我之所以有這種想法,或許與讀過他的書有關吧。
著名的「伊爾瑪之夢」是弗洛伊德夢境分析論的出發點。而確立其分析方法論的基石,則是「少女杜拉的病例」。所謂「伊爾瑪之夢」,是弗洛伊德以自己的夢為研究對象。他以驚人的能力,徹底解體和分析了自己的夢。不過,我印象最深刻的還是「少女杜拉病例」。一位叫杜拉的少女,從一九〇〇年秋開始,用了三個月時間接受弗洛伊德對她進行的精神分析治療,從而引起了弗洛伊德的濃厚興趣。這位少女當時只有十八歲,因複雜的人際關係而煩惱,是具有強烈歇斯底里特質的女性。
杜拉自訴呼吸困難,有神經性咳嗽以及倦怠感等癥狀。因為怕她自殺,父親把她帶到弗洛伊德處就醫。其實,她父親本人婚前曾感染過梅毒,因而出現麻痹癥狀甚至精神錯亂,也接受過弗洛伊德的醫治。
杜拉有許多煩惱,其中最明顯的一個煩惱,是她在父親療養肺病的地方,被一位叫傲K氏的英俊的已婚紳士親吻和求愛。杜拉向父親求助,要父親向那個男人表示強烈的拒絕和抗議。父親真的替女兒出頭了,但K氏否認,說這是杜拉的妄想。杜拉知道K氏的說法後,大為惱怒。
接受治療中的杜拉,向弗洛伊德敘說她反覆做的夢:那是一個遭受火災的夢。家中起火了,父親站在杜拉床前,催促她起身。杜拉一骨碌起身,匆匆穿上衣服。杜拉的母親拎著自己的首飾箱正要跑出門,父親在後面怒吼道:「你只顧自己的珠寶,忍心看我和兩個孩子燒死嗎?」
弗洛伊德對杜拉說,為了解析夢的要素,希望杜拉能回想起一些她認為與夢有關的事情。杜拉回想起來的內容很雜,比如,父母親在餐廳里曾經有過激烈的爭吵,去某地旅行住在山中木屋裡很擔心半夜起火,與K氏散步回來後午睡,醒來時發現K氏站在床邊,產生強烈的可能被他侵犯的不安感,這位K氏還送給她過昂貴的首飾箱等。
聽了這些聯想,弗洛伊德認為「首飾箱」意味著「女性的性器官」,K氏贈送首飾箱給杜拉固然是事實,但退回贈物意味杜拉內心的壓抑,即杜拉十分害怕自己接受K氏誘惑的慾望。也就是說,杜拉內心雖然深愛K氏,但由於K氏有玩女人的惡習,以及父親染上梅毒等因素,令她對男人充滿不信任感。杜拉斷然否定這種分析,但弗洛伊德似乎有事實為據。
讀了這篇文章,我還聯想到了「心理試驗」。因為以前對這方面頗感興趣,所以知道幾種做法。如今還能記起的一種做法是,提出某個條件,說出眼前看到什麼東西。
譬如說,假設此刻你站在山崗上,就問你看得到腳下的樹嗎,是什麼樹,有幾棵。當你走下山崗時,有隻動物從你眼前經過,就問你是什麼動物,或者在路的前方有一堵牆擋住去路,就問你牆有多高;又或者你手邊有一個陶瓶,就問你這瓶子漂亮嗎,或是否破裂了,諸如此類的問題。逐一回答這些問題後,就可以拼出一個故事,根據這個故事,即可進行心理分析。
古井教授拿到我們住所來的這篇不可思議的文章,在我看來一定也屬於這類文章。雖然御手洗按他的一流思維模式對這篇文章做了解釋,但我不知道這樣的解釋有多大的可信度。即使聽過他的解釋之後,我仍然認為這篇文章描寫了一個不可理喻的噩夢。也可以說御手洗那種冷靜而富於邏輯性的分析,完全被這篇文章壓倒性的幻想吞沒了。
所以,這回我倒傾向古井教授的立場。正如教授所說,御手洗是為反對而反對,進行空洞的抵抗。例如,昨晚兩人所遺漏的情節:急救醫院變成了木板屋,裡面的醫生對陶太完全視而不見。這除了是夢中的情景,不可能做出其他解釋。
其實御手洗本人也非常明白這一點,所以把自己的分析稱之為「遊戲」。他硬是要玩一個把幻想變成現實的遊戲,彷彿成了向弗洛伊德和榮格挑戰的唐吉訶德。
我讀了幾遍這篇文章,電車正好到達鎌倉站。一上月台,和煦的春風迎面吹來。遠處的屋頂周圍和眼前建築的影子里,處處可見櫻花盛開,像粉紅色的雲。
從這裡必須再搭江之電電車,但我不知道在哪一站下車。文中寫著稻村崎,應該在那站下嗎?我心中完全沒有把握。而且那棟公寓大樓附近好像是沒有車站的。不管怎樣,我還是以稻村崎為目標吧,只要從車窗里看出去有類似那棟大樓的建築物,我就下車。
文章對公寓大樓附近的景觀有較詳細的描寫,大樓前面是國道,國道前面就是海了——衝浪愛好者一年四季都在海面上衝浪。大樓兩側分別是烤肉餐廳和海鮮餐廳。
越過江之電鐵路,也就是與大樓和海洋相對的另一側,應該有一條商業街,街上有衝浪板店、名叫「海灘」的咖啡店,以及急救醫院等建築。在這些建築的前面有消防瞭望塔,塔的前面就是樹林了。只要從窗口看到這些,我就在前面的車站下車。
可能正好處於上午交通的低峰時間吧,車廂里非常空,但我必須注意外面的景色,所以沒有坐在椅子上。我靠在車門邊,透過窗戶密切注意窗外的情況,不僅要看右側窗外的情況,也得看左側窗外的情況,左右兩邊都得留意。
電車先後在和田冢、由此濱、長谷三個站停過車,外面的景色與文章所描述的相差甚遠,我開始懷疑文章里的景色是否為三崎陶太腦中的想像。
今天是一個風和日麗的好日子,車廂里的窗戶差不多都打開了。我起身張望車內,車廂像娛蚣似的擺動,車子正往海岸前進。春風從窗戶吹入,又從對側窗戶鑽出。左側從海上吹來的風並不潮濕。海面上的確有穿著橡皮潛水服的衝浪者,遠看像黑鳥踏在棲木上漂浮著。
陸地這一邊零零落落散布著櫻花樹。鐵軌旁偶爾聳立著花朵盛開的櫻樹,一陣風吹來,花瓣四散。我期待花瓣飛入車廂,但未能如願。車子鑽過一條短短的隧道後,到達極樂寺站。很快地,車子又將月台拋在後面了,在左手邊的窗外,終於看到海與國道緩緩靠近,這就是陶太描述的湘南國道吧。靠海一側的車道非常擁擠,往鎌倉方向則比較暢順。
如果相信那篇文章的內容,九年前這條道路應該是滿目瘡痍:路面龜裂,雜草叢生,見不到一輛車子——這當然是不可能的。御手洗對此又作何解釋呢?
在靠海的那一側,我看到了江之島,島上的鐵塔也清晰可見。御手洗還敢說九年前鐵塔真的消失過嗎?這當然是不可能的,這是只有在噩夢中才會出現的情景。文章中還寫到:出了房間,搭電梯下一樓,踏進玄關大廳,見到用土袋子堆積的摔角場。看到這個情節,我全身都起了雞皮挖瘩。拋開常識不說,我能夠從生理上理解這樣的情景。在現實中雖然顯得荒誕,但在夢裡卻是有可能發生的。陶太那種焦慮和恐懼使我瞬間產生了共鳴,莫名地激動起來。這種情景,也只有在夢中才能見到吧?
如果是弗洛伊德,他又會怎麼解釋呢?我對榮格完全不熟悉,但我相信對於這種用土袋子堆積的摔角場、圍起兜襠布的男人、在屋外步行的穿著西裝的兔子等,弗洛伊德必能看出它們的意義。
前方可以見到稻村崎站的小月台了。從左右車窗望出去似乎沒有類似文章中所描述的風景,但我還是準備在此下車。先在這附近轉轉,若找不到那樣的場所,再搭江之電電車繼續往前走也可以。
沒有站前廣場,走下月台前方的階梯,面前就是馬路。我向海岸方向走去,很快就來到塞滿汽車的國道。往右一看,有一棟掛著牛角形招牌的建築物。噢,那就是烤肉餐廳了。在餐廳後側,聳立著一棟白色建築,我立即向那邊走去。右手邊是江之電的鐵軌,但在鐵軌那一邊似乎沒有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