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並沒有供認什麼。就算我招認,也不會有任何益處。減輕幾年罪行,這對我來說於事無補,我的青春年華還是會被浪費。我無法獲得死刑,此後很長一段時間都要在鐵窗內度過。審問我的法官倒是輕鬆啊。不過牢獄生活也沒什麼,因為迄今為止我的生活一直如此。
「這是為了你好,都是為了你好。」不少人這樣對我說過,但到頭來不過全是謊言。我還是什麼都沒有得到。他們還是為了自己,並不是為了我。說些甜言蜜語哄騙我,好讓他們得到益處。但這次不同,我經歷了極其不尋常的事情,因此我想要說一說。
我並不覺得在超市裡偷東西有什麼特別,因為我媽媽就一直這麼做。她把我背在背上偷東西,我就是隔著媽媽的肩頭,看著她偷東西長大的。這樣的我自然而然地認為生活不過如此,畢竟世道艱辛。
我會走路後,媽媽開始牽著我的手偷東西;我牙牙學語的時候,她便一邊和我聊天一邊盜竊,讓幼小的我成為她的掩護;碰到被抓住時,她就讓我哭泣,以博得同情從而脫身。
媽媽的人生觀十分獨特,簡單來說就是憤怒。面對冷眼旁觀這個可憐的單親家庭卻無任何憐憫之心的社會,她也沒有絲毫眷戀,她不認為自己有什麼過錯,全部過錯都該讓這個使她遭受如此不幸的社會承擔。於是她用不斷偷東西來報復社會、報復世人。這些也是媽媽經常灌輸給我的想法。
因此,媽媽自然覺得為了生存而偷東西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哪兒來那麼多錢去買食物,再說,只有傻子才會去買那些價格虛高的商品,何況買東西本就是件麻煩得不得了的事。媽媽曾說過,其實每個人都或多或少偷過東西,她只是比大家稍稍多偷了一點而已。
「這個世上的人們哪,都裝成笑眯眯、很和善的樣子,其實內心惡毒得很,暗地裡做著同樣骯髒的勾當。即使是這樣的他們,還會看不起人、肆意嘲弄別人,這就是所謂的社會。」
我信奉著媽媽的話長大成人,慢慢也開始絞盡腦汁思索,如何能順利得手而不被店員發現。這樣可以討好媽媽。媽媽做飯的時候說一聲「啊呀,沒鹽了」,我就立刻出門,到店裡偷鹽回來。我就是這樣的女兒。
媽媽每一秒鐘都處於憤怒之中,並一直怨恨著拋棄她和我的爸爸。媽媽生病卧床後,我有時會想,是否正是這份憤怒導致了她的不幸。那段時間她整日不見笑容,一心只有憤怒,於是病情日漸惡化。在狹窄的家中,整日和這樣的女人面對面,哪個男人都會想要逃走的吧?
我中學二年級的時候,媽媽過世了。那時我明明已有足夠的思考能力,卻對於媽媽的死沒有任何感覺,這一定也和她遺傳給我的性格有關吧。那個時候我總在想,媽媽的死卻沒能給女兒留下任何感覺,這絕對是個失敗的人生。
另外,這種木然的想法或許也和我對媽媽死後總算可以開始過正常人的生活所抱有的期待有關。然而,事實是我被親戚們推來推去,過得更加鬱悶。我意識到只有媽媽才是真正對我好的人,這時我猛然醒悟,領會到只有媽媽說過的那些話才是真理。
這個世界只看重勝負得失,這就是個艱辛的社會,要頑強地活下去,總有一天能夠出人頭地。我暗下決心,等我出人頭地的時候,一定要狠狠嘲笑親戚們一番。
媽媽教會我的只有偷竊方法而已。還有就是撒謊時也能目不轉睛地死死盯住對方,臉不紅心不跳。
這份本事漸漸被我磨鍊得嫻熟自如。這一點倒要感謝嚴厲待我的親戚們,我正是利用她們練手的。還有男人們。那些看似溫柔的男人其實只是想跟我上床而已,我在升入高中後就察覺到這一點了。無一例外。
最有代表性的莫過於棗田。偷竊的事情敗露之後,店員嚴厲地責備我,還說要報警。只有棗田笑眯眯地說要幫我,可他還不是看中了我的身體。只要我拒絕,他就會送我去警局,或讓我替他賺錢。他甚至說用我的身體能撈一大筆錢,聽起來並不像在開玩笑。
棗田援助了我一陣子,但自從他懷疑我和實相寺先生的關係之後,就~毛錢生活費都不給我了。棗田在經濟上支援我原本只是表達誠意,他其實根本沒必要給一個女小偷生活費。既然如此,我便下定決心與他斷絕關係,沒想到他卻腆著臉說還要繼續保持關係。還說我現在住的公寓租金就算報酬了,否則我就得自己去找個便宜的地方住。
他還說要是我出道成功成了明星,三十歲之前的收入一半都要給他。因為他是我的監護人,有這個權利。我向他借過的錢也必須全數歸還。他說這就是社會法則。我不願意也沒關係,他會向媒體揭發我的過去。他威脅我說一旦我成了名人,這些往事都能賣錢。他滿不在乎地說著這些。
好在他最近處境不佳,我很慶幸。一旦被我抓住弱點,他就得對我言聽計從。否則,照現在這樣,他非得糾纏我一輩子不可。我真希望那個人去自我了斷,可他絕對不會一個人去死的,就算他真的去死,也必定會連累我。那個男人可是極端利己主義者,能撈就撈的人。只能殺了他,我別無他法。
蛙鏡男出現在這條街的時候,我曾祈禱他能殺死棗田。有了這個想法後,我突然發覺,我可以化身為蛙鏡男,殺死棗田,這不就行了。眼下還能讓蛙鏡男頂罪,人們不是都說他是個隨便亂殺人的可怕殺人魔王嗎?
雖然我向棗田借了錢,但都沒有借據,他也自然沒對老婆說借錢給我。也許他老婆都不認識我。因此,只要棗田一死,我欠的錢就一筆勾銷了。我承認,我的確向他借了不少錢,可我也為他服務了不少。
那個人是個有施虐性癖的人,可以完全無動於衷地要挾別人。他以恐嚇為興趣,覺得郡就像日常對話般稀鬆平常。他還會做些普通人無法想像的事,甚至使我受傷。和他在一起,我一直處於極大的痛苦之中。我想,和他交往過的那些女人或多或少都有類似情況吧。
你問我知不知道津田就是蛙鏡男?是的,我知道。我也知道他喜歡我。無論是從我到源的房間時他的態度,還是從打電話的聲音。雖然不是立刻發覺的,但時間久了,也慢慢知道了。女性總是敏感的。
我也知道他戴蛙鏡的理由,是因為被我噴的漆染紅了眼睛。誰讓他總是偷窺呢。那時我正好在玄關,一時火冒三丈,就朝他噴過去了。
所以,我非常清楚那個人並不是什麼可怕的殺人魔王,他只不過是個好色的偷窺狂、拙劣的跟蹤狂而已。而且在這條街上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這個秘密。蛙鏡男雙眼周圍的肌膚呈現紅色並不是因為血肉模糊,那只是紅色的噴漆罷了,那漆還是我噴上去的呢。
我被他偷窺了那麼多次,當然有權反擊。我也知道,因為沒有人像我一樣知道他的本來面目,所以不會有人考慮裝扮成他做可怕的事。我覺得這是一個好機會。現在在這條街上,只要戴上蛙鏡殺人,警方自然會認定是他,除此之外不作他想。
我用手機給棗田打了無數個電話,了解他的行程,得知他去葫蘆傳喝酒的日子。只是那人向來不靠譜,我也不指望他按照預訂計畫行事。要是行程有變,大不了我再另擇他日動手就是。
那天,為了甩掉津田的跟蹤,我清晨就離開福來市,前往市中心。在市中心消磨了一天的時光後,晚上回到福來車站。自龜水川飄來的霧氣令我吃了一驚,不過,這樣的天氣也是個好機會。我再次打給棗田,確認他的所在。棗田一如他所說正在葫蘆傳喝酒,我問他要喝到什麼時候,還說要是方便的話我也想過去。我知道這樣一來他就會喝到很晚了。
估計棗田準備離開酒館的時候我趕到葫蘆傳,打電話給他說我過不去了,這樣棗田就會立刻準備回家。果然不出我所料,電話里棗田就是這麼說的。之後我從包里拿出蛙鏡男的裝束,在隱蔽的地方換好。穿上慢跑鞋,用摩絲將頭髮向腦後梳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男人。裝扮好後我拿出刀子,將手提包藏在灌木叢下面。
此時我還沒有戴上蛙鏡,口袋裡有一隻口紅。我盯著葫蘆傳的玻璃窗,開始了漫長的等待,等待棗田從酒館裡出來。
棗田醉醺醺地出來了,我緊張地跟在他身後。雖然這已經不是我第一次殺人了,卻是第一次主動下決心動手殺人,並逐漸付諸行動。而且,儘管對方醉醺醺的,可他畢竟是名男性。要是他反抗起來,我一點勝算也沒有。所以,必須趁他疏忽的時候刺過去,麻利地多刺幾刀,使他瞬間失去抵抗的能力。
我清楚地知道他從酒館回家的路線,勝敗關鍵就在他從大路左轉、拐進小巷子的時候。下著霧,巷子里又沒有街燈,那是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也不會有人路過。我的怨恨足以促使我殺死他的。因為只要他活著,我就會徹底完蛋。
看到棗田拐進巷子,我馬上從他身後追了過去。右手持刀,左手抵住刀柄末端,整個人衝過去,扎向棗田。
我不斷地刺,一刀又一刀,拚命地刺著。棗田倒在地上,卻還沒有斷氣,我只能用刀繼續刺過去。極度的恐懼使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