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起床的時候我的喉嚨仍舊很痛,連腦袋也痛起來了,好像還有點發燒。感冒的癥狀並沒有消失。
我隱約聽見辻井的聲音,是他的電話鈴聲吵醒了我。掛斷電話的辻井看見我醒了,說道:「哎,告訴你一件高興的事,臨界事故平息了。」
「真的嗎?」我問道。
「真的,總算可以鬆口氣了,沒有重度被曝者出現。現在正在除染呢,公司也算逃過一劫。要是擺不平這次事故,公司肯定得關門,咱們要丟了飯碗不說,還得連累老婆孩子沒飯吃。」
我們正聊著的時候聽見有人敲門。辻井答應了一聲後看護推門而入,是來為我們檢查體溫的。我看到他胸前的姓名卡上寫著「高澤」。量完體溫後,他對我們說道:「待會兒我會把早飯送過來的。」說完便出去了。
半個小時之後,高澤端著早點托盤迴來了。
吃完早餐,前川醫生來詢問我們的身體狀況,我對他說我似乎有感冒的癥狀。
「我倒沒什麼事,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早點兒回公司,公司現在正是需要人的時候。」辻井說道。
醫生點了點頭:「那你回去吧。」
聽到醫生這麼說,我不禁吃了一驚,同時很不安。流鼻血、頭痛、喉嚨痛,這些癥狀都還沒好轉,或許是因為我受的輻射更嚴重吧。
照理說,辻井應該或多或少也受了輻射才對,卻完全看不出他的身體有什麼不適。他從床上起來,脫去睡衣,換上昨天穿的便裝。辻井已做完各項檢查,應該不再有閑心待在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悠哉游哉地休息吧。
醫生從牆角搬來透氣座椅放在床邊,坐了下來,看樣子想和我好好談談。我緊張極了,不知道他要和我談什麼。但在內心深處,又同時存在著彷彿與己無關的心不在焉。
「送到放醫研的那兩個人一直很精神,臉色也不錯,還能和大夫護士聊幾句,聽說還能開玩笑呢。」
醫生以這段話開頭。我默默點了點頭,這樣再好不過了,對己對社會都有好處。可能的話,我希望他們能得救。
我不知道他到底想說什麼。
「但他們確實遭到強輻射。我覺得,你因為職業關係,應該具備相關專業知識。中子線穿透他們身體的時候,把他們體內的DNA破壞得亂七八糟了。」
我點點頭。
「DNA的形狀原本猶如平滑的X,如今卻被破壞得零零散散,成了若干細小碎片。這些碎片有的四處分散,有的相互結合成奇怪的形狀,鏈條狀或兩個X縱向連接的形狀,等等。誰也不清楚以後又會變成什麼樣子,但可以肯定的是被破壞的組織無法再生。」
「嗯。」我應了一聲。這些話好像都與我沒關係,我便有了回應他的力氣。但又覺得似乎和我有一定關係,畢竟我在那兩名操作員身邊待過一小會兒,事故發生之後又立刻飛奔進入轉換實驗樓。
「如今最大的問題是免疫細胞。免疫細胞不僅急劇減少,還會持續減少。淋巴細胞幾乎全軍覆滅。這麼個毫無抵抗能力的身體,要如何在布滿微生物的危險世界活下去呢?」
「是啊。」
「所以作為一種治療手段,有必要對患者進行骨髓移植,將新鮮健康的免疫細胞植入患者的身體里。健康人體的骨髓里富含能生成血液的造血幹細胞,但是,簡稱HLA的白細胞抗原很難找到吻合項,數萬人中能找到一人相符。因此,並不是什麼人的幹細胞都可以移植,而這次,那兩名操作員中的一名,就是姓大山的那位先生,他的白細胞配型恰好和你的吻合。」
「真的嗎?」
「是的,我們做過仔細的驗證。這簡直是奇蹟!我希望你同意將你的造血幹細胞移植給大山先生。」
我吃了一驚。
「移植手術會很麻煩嗎?到底要怎麼做……」
「不會,很簡單的,就像輸血一樣簡單。並不是移植骨髓,而是移植末梢造血幹細胞。這比用針直接刺進骨髓帶給你的傷害要少得多。」
「這樣啊……」
「也沒有任何痛苦,但代價是要足足佔用你四天的時間。除非你覺得痛一點也沒什麼關係,我們也可以用原始方法。這四天里,要一直為你注射G—CSF,這是一種可以增加你體內造血幹細胞的藥物。四天後採集你的靜脈血,經血液分離機分離出含有造血幹細胞的部分,其他部分依舊流回你的體內。
「採集出的造血幹細胞將注入大山先生體內,如果能夠順利成活的話,它便可以在大山先生體內新生出免疫細胞,守護大山先生的健康。當然,對於你來說,完全不會受到影響。這種細胞有著旺盛的繁殖能力,不會給你的身體帶來任何阻礙。」
「那大山先生能恢複健康嗎?」
辻井不知什麼時候也來到我身旁,此時出聲發問。但醫生卻搖了搖頭,說:「這個我就不清楚了,只能先這麼試試。能不能植活造血幹細胞都不好說。可如果不進行嘗試的話,大山先生肯定沒救了。」
我放了心。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也就是說,我要住四天院?」
「也不一定。你現在不是有點感冒、身體不舒服嗎?還有點發燒,是吧?正好住院調理一下,好好靜養個一兩天也不錯啊。」
「好,那就這麼定了。我會帶書啊、漫畫啊、慰問品來看你。要,不,給你搬個電視來?」辻井說道。
「沒必要。」醫生抬起一隻手,說道,「我建議你轉去放醫研,那裡的設備比這裡完善得多,我也在那裡上班。而且放醫研的病房裡有電視——除非你覺得待在這裡更好。」
我略做考慮後說道:「我現在有些累,還有點兒頭痛。要是明天身體狀況允許的話,我能回一趟在福來的家嗎?換身衣服,再拿些換洗衣物和必需品。」
「你的身體狀況太令人擔心了,回福來不要緊嗎?」辻井問我。
「要是臨界事故平息了的話,估計明天就沒事兒了。」
「這倒也是。公司裡面或許還不行,但外面應該不要緊。」
「好吧。總之,這四天里你不要做劇烈運動,也不能發生性關係。四五天後,希望你能到位於千葉的放醫研一趟。」前川醫生說道。
於是,他為我注射了增加造血幹細胞的藥物。當天我在床上休息了整整一天,辻井則匆匆離開了。
但是到了第二天,我的身體狀況還是不見好,還咳嗽起來,我想大概是感冒變嚴重了,因此又在床上躺了一天,看看公司的女同事送來的漫畫,權作靜養。
又過了一天,福來市發布安全通知。我也返回位於福來的家中。
妹妹不在家。看來儘管已經解除避難警告,但妹妹還是不想回家。於是我打電話到母親那裡,可母親說妹妹不在她家。還說妹妹只在她家住了一天,之後一聲不吭地走了,也沒聯繫過。我只好試著打妹妹的手機,卻只聽到「對方已關機」的語音提示。
我又試著和伊佐木課長聯繫了一下。他說現在公司正在除染,公司用地全在輻射管制區內,禁止任何人人內。上層領導都在位於霞關的總公司,其他人在家待命。
於是,上午我在家裡睡了一覺。雖不知道妹妹身在何方,卻直覺她再也不會回來這個家裡了。她和我一樣,對這個家及這附近都沒有什麼美好的記憶。何況又發生了這次臨界事故和撤離風波。我們家距離住吉化研一公里左右,其實不必太擔心,妹妹不回來,只是從心底里不願回來而已。躺在家裡的我提不起一點精神。
下午我去了趟鄰町的國立T綜合醫院,拜訪前川醫生介紹給我的姓北田的醫生,請他為我注射增加造血幹細胞的藥物。注射完藥物,我按照北田醫生的吩咐,在候診室的長凳上休息了片刻。之後我又回到福來。過檢票口的一瞬間我想到母親,是不是該去看看她,但突然覺得有些疲倦,於是直接坐車回家了。
我在指定日期坐車去了千葉的放醫研,伊佐木課長說我這也算出差。
我在前台報上前川醫生的名字,詢問他所在的房間,得知他在三樓的急診醫務室。
我再次見到了前川醫生。他問我還有沒有出血、喉嚨痛、咳嗽及頭痛這樣的感冒癥狀。我說還是很疲憊,但其他癥狀已經好多了。
醫生說太好了,讓我在這裡暫時休息一下,因為稍後還有一次治療。
「雖然採集了你的血液,但患者的病況不是太好。提前告知你一下,一周左右之後,也許我們還會再次找你採集血液。」前川醫生說道。
儘管我並不是很高興,但還是同意了。
「好。」我淡淡地回應。好歹我也負責這項作業的監督工作,感受到應負起相應的責任。
「現在他們怎麼樣了?都沒什麼事兒吧?」
「這個嘛,他們現在還處于吉凶難料的情形。大山先生倒是得到了造血幹細胞,但是岩井先生就有點……」
「怎麼了……」
「我以前和你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