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日落時,實驗樓內亮起一道藍色閃光。緊接著,監測報警器自動鳴響起來。

伊佐木課長從椅子上跳起來,雙眼圓睜怒吼道:「臨界了!快跑!」

大家迅速站起來,向庭院跑去。

「站住!辻井你等等。防護服!快把鉛制防護服穿上!」

課長又看著我喊道:「你也是!戴上防護帽!全副武裝!蛙鏡也戴上!立刻進去!把兩名操作員拖到外面!拖出輻射區。他們肯定暈倒了,一定要在二十秒內把人弄出來,在作業室多待一秒都不行!辻井,趕緊穿上!快點進去!動作麻利點兒,操作員也許還有救!」

我用玄關旁的電話通知總公司。然後通知警方,向他們求助。附近半徑兩百米內的居民都得撤離,還必須封鎖道路。

課長邊說邊跑向玄關。

我趕緊戴好防護帽、面罩及蛙鏡,和讓井兩人飛奔出去。報警器的聲音越來越大,耳邊只剩警報聲。但在全副武裝後,世界就變得寂靜無聲了。

我們奮力跑向實驗樓,跑進開著門的操作室。正如伊佐木猜測的那樣,兩名操作員倒在水泥地板上。

沉澱槽離門口相當近,我似乎還能走得動。盛放鈾溶液的桶也好好得放在地上。

我身著鉛制防護服,行動相當不便,即便如此還是拚命跑了進去,抓住蜷身倒地的操作員的兩隻手。我略略喘了口氣,拖著他走向出口。辻井也如法炮製拖動另一個人。

我先帶著操作員走出門,走到庭院的時候眼前出現了奇怪的景象。強勁的風聲被響徹天際、喧囂嘈雜的報警聲吞沒,只能看到昏暗的庭院里枝葉亂擺。

我看到伴隨沙沙聲從左至右不斷晃動的樹葉間突然出現一張巨大的嘴,連牙齒都清晰可見。牙齒中間有一道陰影,看起來猶如一道深不見底、不斷延伸的隧道。同時從陰影里傳來呼呼的奇怪回聲。

那張嘴慢悠悠地一張一合。每每張開的時候,裡面就會有如蝙蝠般令人毛骨悚然的黑色物體拍著翅膀飛出來。

我仰頭看去,每棵樹上都站著一個人,樹梢上也有人影。人影身上襤褸的衣衫被風吹得上下翻飛,冰冷的視線一直俯視著我。

他們有男有女,但都沒有手臂。

一瞬間,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詞——地獄。

地獄之門就此打開,此後人間漸漸發生變化。

雜訊中我還聽到輕微的碰撞聲,同時差點兒向前栽倒。原來是身後的辻井撞倒了我,碰撞聲是我們的金屬防護服相撞的聲音。

我慌慌張張地加快了腳步,將操作員橫放在水泥鋪的通道中央。我鬆了一口氣,從重量判斷這個人應該還有救,因為死人的身體會更沉重。

我摘下蛙鏡和面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再次仰起臉。樹上的那些人都失去了蹤影,連那張巨大的嘴也消失了。樹木上閃爍著點點白光,那是從辦公室窗戶透出的燈光。

我費力地彎下穿著防護服的身體,四肢著地趴在操作員旁邊,邊拍他的臉邊喚他的名字。但他卻彷彿已失去生命般沒有半點反應,連呻吟聲也沒有。

第一眼看過去,操作員並沒有什麼異樣。而且天色昏暗,看不出他的臉色或肌膚顏色有什麼不對勁。既沒有外傷,也沒有燒傷的痕迹。

「離他遠點!戴上面罩!小心體內被曝!」辻井大聲喊道。於是我又戴上了面罩。

「雖然我覺得沒有同位素粉塵飛散,但謹慎起見還是戴上比較好。」

「好的。」辻井前輩要比我經驗豐富。

「把他們的頭放平。要是吐了,仰著頭會堵住氣管、造成窒息死亡。」

「知道了。」

我扳著他們的下巴,把他們的頭放平。

「我去叫救護車。」辻井說道。而後踏著笨拙的腳步返回辦公室。

一共來了兩輛救護車。兩名操作員和我同乘一輛車,辻井上了另一輛。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急救隊員用無線電熱心地聯絡著,與此同時,救護車飛速開向鄰町的國立T綜合醫院。車子緩緩滑進門廊後,急救隊員先沖了下去,我欠起上半身做好下車準備。然而,急救隊員很久都沒有回來。

十分鐘過去了,二十分鐘過去了。身邊的操作員雖沒有恢複意識,卻漸漸能發出呻吟聲,身體也有了輕微的反應。

「保持呼吸……」我說道。

這時坐在駕駛座上的急救隊員下車繞過來,給他們戴上氧氣面罩,然後問我:「你呢?」

我搖了搖頭:「我沒事。」

我並沒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只覺得頭昏沉沉的,有些暈眩而已。

「不行啊!他們不收!」那位總算從醫院裡出來的急救隊員大聲喊道。

「為什麼?」

「他們怕輻射。」急救隊員回答道。

「那可怎麼辦才好呢。」回到駕駛席上的急救隊員問道。

「沒關係的。」坐在後車廂的我說道,「他們暈倒是因為受了中子線和伽馬射線的影響,並沒有受到放射性同位素粉塵輻射,所以不用擔心二次被曝的危險。」

聽我這麼一說,他們兩人同時沉默,似乎沒有聽懂我的話。過了一會兒,其中一名急救隊員說道:「可這家醫院……」

「是不是這家醫院的人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所以才擔心地拒絕了。要不要跟他們解釋清楚?」我提議。

「這個恐怕不行,醫院的人都快嚇死了,還說什麼有責任保護患者安全,堅持要我們去放醫研……」

「放醫研?那是什麼鬼地方?」另一名急救隊員問道。

「就是『放射線醫學綜合研究所』。醫院的人讓我們把患者送到那裡去,說那裡還能幫我們清除輻射污染。」

「放醫研在千葉啊!」

「先去市政府停車場,那裡有陸上自衛隊的直升機。」

「直升機?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了。」

「而且那個人不是說咱們沒必要除染嗎?」

「只是輻射而已,應該不需要。」我急忙說道。

「是嗎……」

「總之,先趕過去再說吧。」

於是,救護車開向市政府,在停車場上待命。不久,一架直升飛機出現在天空中,緩緩降落下來。

急救隊員與兩名操作員一起乘飛機前往千葉,我和,辻井坐著從原子能安全局開來的車前往虎門。差不多晚上八點時到達,我卻絲毫不覺得餓。

為了檢查體內輻射量,我和辻井脫下外套,在全身放射性污染檢查儀上進行檢查。除此之外,還得進行尿檢和排泄物檢查。因此,當晚我們被安排在機關宿舍里住一宿,身為住吉員工的我們沒有拒絕的權力。

我和辻井並排躺在床上。

「還要檢查排泄物啊……」

聽我這麼一說,辻井說道:「是擔心體內有殘留吧。真要是有殘留,就危險上百倍了。」

「沒那麼誇張吧?」

「嗯,只是以防萬一。畢竟不是爆炸,我們又沒吸入粉塵。」

辻井也認同我的觀點。

不久,一位姓前川的醫生走進屋,他有多年治療放射性疾病的臨床經驗。

為以防萬一,他建議我們最好再做個血液檢查,說完就分別從我們的手腕上採集了血液樣本。這時食堂早關門了,事後他派人送來外賣便當。我們一言不發地點了點頭。

「操作員們怎麼樣了?」讓井問道。

「雖然已經恢複意識了,卻診斷為重度被曝。」醫生回答。

「那會怎麼樣?」

「這個不太清楚啊,還沒有過先例呢。這是日本第一起重度被曝的案例。」

「哦。」

「既然被中子線穿透了身體,遺傳基因應該會發生異變。」

「啊……」

「也會導致淋巴細胞數目下降。聽說他們吐得挺厲害的,還從他們的嘔吐物里檢驗出了Na24(鈉)。」

「Na24……」

「是中子線導致體內的Na變異成Na24的。」

「這樣的話,以後會怎麼樣呢……」

「現在還無法下定論。」

前川醫生說完後離開了醫務室。

這是個大風呼嘯的夜晚,能夠清楚地聽到窗外樹枝發出的響動。我覺得鼻子里有什麼東西流了出來,試著用紙巾擦了一下,紙巾竟浸成紅色。是鼻血!我把紙巾搓成條狀,塞進鼻孔。

「流鼻血了?」辻井問道。

我點了點頭。

「辻井前輩,你流鼻血了嗎?」我問他。

「我倒沒有。」他說。想了一會兒後,他說道:「操作員可能沒救了。臨界的瞬間,輻射量可達五希沃特 ,搞不好能有七八希沃特呢。」

「那會怎麼樣呢?」

「要是八希沃特的話……就百分之百沒救了。他們暈了十分鐘吧?那樣的話,輻射總量應該有二十希沃特左右。這個量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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