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時我是理科生,畢業後我參加了母親工作的住吉化研的入社考試。其實我相當困惑,還曾下定決心不去住吉工作,因為多少有些抗拒和母親在同一家公司。可這家公司建在那個地方,那個我中學時代慘遭暴行、使我痛苦的地方。公司後方流淌的河流是我從小學時代起,每到夏天就會去游泳的地方。不過最近河水遭到污染,已經沒有小孩子到那裡游泳了。
也許是造化弄人吧,我申請的幾家位於市中心的公司都杳無音信,只有住吉這一家通知我被錄用。記得大學二年級的時候,我曾去公司找過母親,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算是一種緣分吧。
上班第一天,我就聽到了關於母親的各種好評,評價好到幾乎令我反胃。大家說她是個性格外向的人,活潑開朗,講話詼諧,甚至還有人說她歌也唱得不錯。
不過母親確實喜歡唱歌,也經常在家唱。但我並沒覺得她的性格有多好。聽說我被錄用,也是因為公司高層中有人賞識母親,進而認為她的兒子應該也不錯。
母親因為性格外向而受到重用,不久就做了社長秘書。她工作認真、辦事周到,無論在市中心的總公司,還是在地處偏遠的此處,似乎都很受歡迎。不過,我入社前夕,母親卻辭去了工作。雖說她嚴肅表明辭職與我的入社毫無關係,卻難免引來懷疑。而公司方面覺得,既然母親非要辭職不可,索性就讓我這個做兒子的來接替她好了。
工作剛滿兩年時,我在某次聚會上聽到了備受打擊的事情。其實並不是什麼嚴重的事,對其他人來說也許只是隨便說說,但我是她的兒子,感覺自然不同。我是從頂頭上司伊佐木課長那裡聽到的,伊佐木課長很愛開玩笑,是個說話隨便的男人,幾口酒下肚,就更是嘴上沒把門的了。
儘管如此,說到這件事時他還是多少有些吞吞吐吐。直到越喝越醉,他才終於說出那件令我備受打擊的事——母親辭職前,似乎已經懷了孕。
「你媽媽那麼可愛,大家都很喜歡她呢。所以啊,聽到這件事都受了打擊。」課長說道。
「我也是……」
我自然也受到了打擊。我記得母親是在二十歲那年生下我的,那時她還那麼年輕。而且在公司里,母親也是以可愛風示人。
「她看著不像那個歲數的人呢,看起來也就三十左右。還總穿著迷你裙,真可愛啊。」伊佐木課長說道。
母親曾經對我說過,她和父親的婚姻也是佔了年輕的優勢。母親上的初中、高中都是女子學校,因此對異性並不十分了解,被父親強行佔有時還茫然不知所措。後來,在舉行婚禮時,母親的肚子里已經懷上了我。
可就算再怎麼顯年輕,母親她畢竟是四十幾歲的人了。聽說她因為懷孕才辭了職,可最終還是沒能保住胎兒,流產了。不過,母親再也無法回到公司。她一定下決心了吧,決定專心做家庭主婦。現在母親一家住在離福來四站地的小鎮上,新建了一幢房子,而她的丈夫就在那個小鎮上工作。
課長似乎真心為母親所吸引,總是絮絮叨叨地向我詢問母親在家時的樣子。一個離了婚的女人把孩子拉扯大,一定很孤苦寂寞吧?一定想要個男人吧?這些問題課長問了我無數次。不過無論他怎麼問,我都不能給出個明確的答案,因為我並不關心母親。而且,站在兒子的角度,其實看不出什麼特別。何況我懂得男女之事的時候,母親已經離開家了。不過,我確實記得那時母親經常接到男人打來的電話。
母親從沒給我們介紹過她的現任丈夫。唯獨帶我和妹妹一起去過一次站前的家庭餐廳,介紹我們給那個男人認識,隨後吃了頓飯,又到咖啡店裡聊了聊。僅此而已。母親的現任丈夫比母親年齡略小,沉默寡言。仔細聽他為數不多的話就能發現,他聊得幾乎都與母親有關。
他是個不起眼的男人,雖然這麼說對他有些抱歉,不過他的確給人一種窮酸的印象。身材又瘦又小,見面後妹妹曾經不解地問「為什麼非選這麼一個人呢」,之後又喃喃地說像是有什麼隱情。我總覺得妹妹察覺出了我沒發現的細節。
那次之後,我再也沒見過他。除了有事找母親打去電話時偶爾由他接聽,再無其他接觸。我從沒糾結過到底要不要稱呼他為「父親」,我沒有那個心情,母親似乎也不想要求我們改口。
為了保住飯碗,我還是選擇留在住吉。我並不十分討厭這家企業,加上從漫畫中了解到原子能的未來世界充滿夢想。我想在這裡工作,為日本的未來做一份貢獻。
和妹妹相依為命的生活也差不多到頭了,她對做飯和家務都沒什麼興趣,看起來也不太想和我這個哥哥一起生活。她想等我大學一畢業,就搬去市區的公寓獨自居住,這是她很久以前就胡亂憧憬過的生活。因此,妹妹將目標鎖定市區里的企業。
從小到大,我都是步行或騎車上學的,我很想去市區上班,試試坐電車上下班的感覺。不過自從在住吉開始工作後,我就再也沒想過去其他公司工作,畢竟走著就能上班的便利優勢還是相當吸引人的。回想一下,迄今為止我所上過的學校都離家相當近,不吃早點的話可以一覺睡到八點四十五分,這簡直就是神仙般的日子嘛。
工作兩年後,對於精神有問題的我來說,更加不想選擇跳槽去其他公司了。這裡有河流,有森林,空氣新鮮,自然景觀也還不錯。汽車不多,論繁華車站附近也還過得去。對我而言,這樣的小鎮真的不錯,我才不想天天擠進沙丁魚罐頭般的電車裡上下班呢。
一直在這裡工作下去,我的精神狀態也能遲早安穩下來吧。可是又過了一年左右,我又得知了一件更為震驚的事,導致我的精神狀態再次變得不穩定。那震驚極其強烈,就連得知母親懷孕時的震撼都無法相提並論,我精神恍惚了好幾日。直至大學畢業,我一直是溫室中的花朵,進入社會後才漸漸接觸到活生生的現實。其實在這家公司,上層領導可以輕易了解到相當多市民信息。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這也許是公司性質所決定的。住吉是個對坊問傳聞相當敏感的公司。
住吉化研的一部分公司用地是屬於棗田一族的。課長告訴我那是個從江戶時代就盤踞於此地的大家族。不過這種話也只能在課里的人一起去車站前的小酒館喝酒時才能說。
一開始在河川旁建合而居的,是一個名叫棗田左衛門的人。住吉初到此地時,棗田家已經曆數代更替,由左衛門的後人——棗田義人——掌管。因此,買賣土地的收入全部進了棗田義人的腰包,當然市長及相關負責人也拿了不少的好處。這些都是從課長那裡聽來的。
雖然地處這種窮鄉僻壤,雖然棗陽家位於林中的房屋已搖搖欲墜,但棗田義人早已撈了不少好處。而且事關國策支持企業,棗田理應受到稅金優待。因此,他應該攢下了不少錢。
靠著這些錢,棗田創建了自己的事業。我們公司也在他的事業上給予大力支持,從創業伊始到經營走上正軌,公司經常到棗田那裡採購。
至於我受到的嚴重打擊,是在聽到部長描述棗田義人的相貌之時。據說棗田五短身材、矮胖偏重、短髮大眼、圓圓的塌鼻子,而且門牙間有道縫隙。
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總算把幾乎衝口而出的喊聲咽了回去。
部長口中描述的這個棗田義人,不就是至今仍烙印在我腦海中的那個混賬傢伙嗎?
沒錯!我片刻不曾忘記,中學時代在龜水森林樹屋上強行對我施暴的卑劣男人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