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好萊塢,美國16

在洛杉磯機場,我們坐上了玲王奈派來的深褐色豪華轎車,向好萊塢梅爾羅斯大道的派拉蒙影業公司駛去。

我感覺我們和玲王奈的關係就像鄰居一樣親近,所以以為她怎麼也會到洛杉磯機場迎接我們,至少也會在派拉蒙公司的大門口等候。可是,玲王奈在美國比在日本更有名。這種一般百姓的行為是不允許發生在她身上的。十一月二十九日這一天,我們經過了數重保鏢們的仔細檢查,終於在影業公司深處的一間會客室見到了玲王奈。

這是非常豪華的會客室,地面和牆壁是拋光的大理石。牆上還有掛毯。巨大的玻璃魚缸里,五彩斑斕的熱帶魚在悠閑地遊動,前面是灰色的皮革沙發和紅木材質的桌子。拋開室內設計風格中的流行元素不說,我想首次使用SOS信號求救的泰坦尼克號的頭等艙也不過如此吧。

「嗨!」玲王奈走進寬敞的房間。她身著黑色的緊身皮褲,厚厚的羊絨夾克,夾克上面還有金色絲線刺繡出來的幾何圖案。

茶色的秀髮已經燙過,嘴唇上塗了深茶色的口紅。她首先和御手洗擁抱,然後也輕輕抱了我一下。我感覺到了她的豐乳細腰,還有高級科隆香水的味道。

「先到酒吧喝上一杯,然後我們就去觀看首映式。」玲王奈說。

這個酒吧別具一格,沒有誇張的裝飾,甚至沒有現場樂隊。我們圍在英國風格的原木紋吧台前,享用著香檳。因為玲王奈在這裡,我感覺自己親身參與了美國電影歷史重要的一頁。現在的玲王奈已經不是一位普通女性,從她身上不斷發散的能量使周圍的人傾慕不已。

「你們二位曾救過我兩次。」乾杯之後,玲王奈說,「日本不是有這樣的說法嗎,有二必有三,以後說不定還有類似的事情要麻煩你們。」

「但願還是不要再發生了,為了你。」御手洗說。

「哎呀,為什麼呢?」

御手洗的嘴角向下撇了撇,做了個滑稽的表情說:「如果說為什麼,我希望你越來越成功,成為代表好萊塢的人物。我祝願你以後順利,不再遇到類似之前的麻煩。」

「你言不由衷啊。」

「我的確發自內心。」

「我不怕麻煩。如果情節是直線式的一帆風順,那必定不會是好的電影。我喜歡突破困難。」

「下次你會被金剛抓走的。」御手洗冷冷地說。

玲王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可以啊。它用毛茸茸的手抓住我,帶我到叢林里去。我又哭又叫,接著會有白馬騎士來解救我。我最喜歡這種中世紀的古老故事了。」

「那我很同情那個白馬騎士,被你纏住了,就會變成一個二十四小時待命的消防隊員。今天非洲,明天北極,滿世界地發號施令。我看那個騎士和他的白馬都活不長。」

玲王奈莞爾一笑,搖了搖頭。這表情,這動作,完全是大明星的氣質。

「不會那麼糟糕。我當然以他的身體為重,我已經漸漸學會為別人考慮問題了。為了他我可以付出一切。」

首映室比日本的要漂亮很多,到底是發源地啊!銀幕不大,掛著大紅色的布幔。座席並不是一個個的椅子,而是顏色鮮紅的沙發,旁邊還有紅木酒櫃。不錯,好萊塢就是現代的巴比倫。

觀眾只有我們三個。玲王奈在中間,我們一坐到沙發上,燈光就熄滅了。首映室里連禁煙警示燈都沒有,像暗室一樣一片黑暗。

大幕拉開了,派拉蒙影業公司的雪山標誌出現在銀幕上,主題曲從JBL的大型音箱中流淌出來。

首先是雲海,可能是從噴氣式飛機中拍攝的,一片一片的雲朵涌過來,然後又消失了。視野穿過了雲層。

Leona Matsuzaki as AIDA (松崎玲王奈飾演阿依達)的字幕首先出現在雲團前邊,音樂有一種躍動感,將威爾第的音樂《阿依達》注入了現代風格。其他演員的介紹陸續閃現,鏡頭的方向緩緩向下,從雲團的縫隙間可以望見沙漠和金字塔的時候,導演艾維·特芙拉的名字出現在最後。

畫面突然變黑,點點火把出現在暗夜中,古埃及的軍隊正在沙漠中戰鬥。後面是一大排戰車,空中亂箭齊飛。死傷無數,屍橫遍野。

一個指揮官模樣的年輕人,冷靜地凝視著眼前的一切。

畫面一閃,變成光天化日。凱旋而歸的古埃及軍隊綿延不絕,走在最前面的,是剛才那個年輕人。

金字塔腳下並排著寬敞的石屋,微風輕輕搖動幔帳,犒勞軍隊的舞女們輕歌曼舞。鏡頭慢慢推近,褐色肌膚,眼瞼塗成金色的玲王奈出現了。

她畫著濃重的眼線,美得令人窒息。那野性的黑眼睛,直射人的內心。金色的衣裳映亮了她褐色的皮膚。我不由得注視著旁邊的玲王奈,銀幕上那令人痴迷的美女難道和我旁邊這個白皙的女子是同一個人嗎?

「那是幻象,並不是我。」玲王奈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想法,在我耳邊輕聲說。她那輕柔的聲音,越發使我頭暈目眩。我簡直不知自己身處何地了。

銀幕上,專註地觀賞舞蹈的年輕人旁邊,還坐著另外一個漂亮的女子。從他們的台詞來判斷,她應該是他的未婚妻。

但是後來,他冷落了未婚妻,開始頻繁地與舞女約會。於是,他的未婚妻設下圈套,將他關進了墓地下的石洞里。

佇立在黑暗之中的年輕人發現玲王奈早就被關進來了,兩個人飛快地奔向對方,擁抱親吻。

玲王奈一直觀察著御手洗的側臉,說道:「我就是讓你嫉妒你也不會吧?」

突然變成了空中俯視的鏡頭。一望無際的森林裡升起一個橙色的大火球,一聲巨響,又一聲巨響,震耳欲聾。

一隊噴氣式飛機掠過森林上空,機翼上畫著美軍的標識。機艙裏手握操縱桿的駕駛員摘下防護盔上黑色的護目鏡,露出了那個年輕人的臉。

鏡頭再次切換,陰鬱的天空下,自由女神像矗立著。冰冷的水面上,一群白色的水鳥掠過自由女神像。鏡頭迅速推近。

水上的棧橋旁邊,是一家餐廳。一位女子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凝望著大海,微卷的黑色長髮,白皙的臉頰,雪白的手指。這正是我們在剛剛過去的夏天裡接近過的玲王奈,那是三個月以前的她,儘管眼下她本人就在我們旁邊,但我仍然非常懷念那個她。

鏡頭轉向朝餐廳行進的船上,鋼琴的序曲開始響起。玲王奈兩肘支在桌上,引吭高歌。

「海邊的咖啡館裡,我一直等待著你。雖然並沒有約定,但我仍渴望見到你——」

只見玲王奈朱唇微啟,正和著音樂的節律而低吟。

真是不可思議。銀幕上的玲王奈與我旁邊現實的玲王奈正唱著同一首情歌。

「今夜的我屬於你,我等你說出指令。我是你的戀人,被你判了無期苦役——」

我注意到玲王奈的大眼睛裡一大串淚珠簌簌滾落。在銀幕中水光的映照下,她的淚珠宛如青色的寶石,熠熠發光。

一個人在海邊漫步的玲王奈,與朋友一起身著緊身衣、腳踏溜冰鞋、邊笑邊滑的玲王奈,在T型台上歌唱的玲王奈,濃妝勁舞的玲王奈,這全是登上演藝事業頂端的巨星容顏。

對我而言,這樣的身姿正如同我在墨西哥灣里看到的一樣,令人頭暈目眩,無法直面。而現在,她距離我僅僅十幾公分,我卻並不覺得她有多麼幸福。她得到了一切,同時卻一無所有,因為她最想得到的,卻連碎片也不曾碰到。

故事本身拉拉雜雜,沒有要點。玲王奈飾演的阿依達在紐約復活,歷盡坎坷波折,於一九八七年實現了自己五千年來不曾實現的夢想。就是這樣的愛情故事。

就像御手洗以前說過的那樣,世界文明的中心一直不停地向西移動,所以二十世紀的阿依達和拉達梅斯必須在美國復活。埃及已經不過是文明的列車不再停靠的廢棄的車站。這樣想的話,這場宣揚輪迴轉世的音樂電影在廣義上,也是文明論的一種吧。

當我一邊欣賞電影一邊思考這些問題的時候,陌生街道的畫面里出現了巨大的廣告板。旁邊的玲王奈開始對御手洗說話。

「看,這是日本企業的廣告板。日本家電公司的霓虹燈。汽車也是和日本企業聯合生產的。那邊的是日本的不動產公司,這邊的是日資餐廳。這個你曾稱之為巴比倫的好萊塢日子也不長了。這個王國將很快被日本企業所收買,以後如果缺少日資參與,將連一部電影也拍不成。」

玲王奈對御手洗小聲嘀咕這些,使我驚訝不已。我不太相信那種時代會很快到來。但是,這些話是處於好萊塢演藝圈的中心,對藝術世界瞭然於心的玲王奈的言論。

「文明的中心是向西移動的。」御手洗仍然這麼回答道。

這時我才注意到這句話里令人震驚的含義。美國以西,是日本,難道美國的下一個就是日本嗎?!

這樣的話在我的內心撩起了波瀾,我獃獃地看著美國的最新影片。這部電影的主演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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