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橫濱,日本1

現在回憶起來,御手洗在一九八六年的夏天就要過去的時候,狀態絕不是很好。這麼說御手洗可能會不高興,但是最近替他做傳記、研究他的人似乎開始出現了,所以這個東西我得現在就寫出來。總之他的狀態非常不好,患上了重度憂鬱症。

我已經是第二次看到御手洗患上這種疾病。但是和一九七九年的時候不一樣,一九八六年的病因很明顯。一隻總是跟著御手洗的非常可愛的小狗,在他的膝蓋上死去了。從御手洗的工作剛剛起步,到現在成為知名人物,這隻小狗一直陪伴著他。

小狗以前的主人,是住在綱島的一位寵物愛好者。一天她突然得知自己患上了哮喘,於是根據醫生的建議,把狗寄養在御手洗這裡。御手洗之前已經認識這隻小狗近十年了,所以非常高興地收養了它。

但是這隻狗已經十二歲了,心臟變得脆弱,上下樓梯都很艱難。御手洗只好帶它乘坐電梯,或者乾脆把它抱在懷裡。但是如果不小心抱得太緊,它就痛苦地咳嗽個不停。

御手洗說這隻狗心力衰竭,血液浸到肺里了。也就是十來天的時間,小狗眼看著就消瘦下來了,御手洗對它精心照料,片刻不離。直到帶它到寵物醫院去打針也失去了效果的那天晚上,坐在沙發上的御手洗整夜都沒有合眼,把小狗放在膝蓋上抱著。

小狗最後撲通一下倒在了沙發上,從鼻子里吹出了帶血的氣泡。儘管如此,它還是立刻奮力抖動四肢,抬頭看著御手洗,搖著尾巴,用盡最後的力氣,爬到了御手洗的膝蓋上。

我給小狗原來的主人打電話,在她的面前,小狗揚起下巴,如同急促的抽搐一樣,發出高亢的吠叫,接著就在御手洗的膝蓋上不動了,然後從鼻子和嘴裡不斷冒出帶血的氣泡。

小狗從前的女主人抽泣著,而我的朋友御手洗的表現還算鎮定。但很明顯,他也同樣遭受了重大的打擊。他從附近找來紙板箱,把小狗的屍體放進去,第二天早上送去火葬。這段時間裡,御手洗基本沒有說話。

簡單的葬禮結束後,我們回到馬車道。他說:「人類的死是多麼輕鬆啊,儘管也有不舒服的地方。」這個時候,御手洗的精神還不錯。

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御手洗開始變得奇怪起來,可以看出他總是有氣無力。這種有氣無力,並沒有隨著小狗死亡的過去而緩解,反而越來越嚴重。七年以前的憂鬱症因為這件事而複發了。他在自己的房間深居簡出,就是出來了也是好幾個小時地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就像老人一樣。

八月二十五日半夜,外面下著大雨。御手洗活像一隻從泥里跑出來的老鼠,從頭到腳都濕淋淋的。他從外面回來後大敞著門,也不去擦頭髮,而是突然對我說:「石岡君,我想了一下,你和我在一起之後,智力出現了退化現象。」

我嚇了一跳:「智力退化現象?」

「和我在一起,你絕對不會有什麼長進。這是我非常擔心的事情。」

接著他就穿著濕衣服,心神不定地在房間里徘徊。

我彷彿挨了當頭一棒,他第一次對我說這樣的話。他難道要放棄我嗎?御手洗大概是因為我的毫無長進而對我心生厭煩了吧。

原來我一直沒有注意,憂鬱症患者的頹廢會不知不覺地影響他人。御手洗的大腦就是一部精密的機器,一旦陷入狂亂,他就會不可遏止地朝壞的方向發展。一直陽光自信的御手洗如果這樣下去的話,最終就會變成一個不可救藥的自閉症患者。如同裝滿齒輪的精密機器,哪怕有一個螺絲鬆動了,就會引起齒輪的連鎖反應,開始發出嘎吱嘎吱的摩擦聲,最後把整部機器燒掉。

那天夜裡,御手洗的狀態跌到了谷底。無論多好的工作都會有完成它的絕佳時機和最壞時機,但作為一件工作的開始,像那天一樣糟糕的夜晚可謂空前絕後。人背運的時候,就像一個旅行者遇到了沙塵暴,這時候不應該去做什麼事情,而是要乖乖地伏下身子,等待沙塵暴平息。但現實不會給人喘息之機。

「晚上好!」

隨著一聲充滿朝氣的問候,一位美貌得令人難以置信的女性站在了敞開的大門的外面。

我一時啞然。同樣是人,為什麼唯獨她如此與眾不同?簡直不能只用美女這個詞來形容。這個大家所認可的名人,像磁場一樣向周圍散發著吸引力。我在自家門口看見了她,一時竟弄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兩個高大強壯的金髮男子也跟在她後面進了我們的房間,其中一人的胸前還抱著一個綠色的大紙包。她用英語說了句什麼,兩個男子將紙包擺在了玄關附近,出去了。

「玲王奈小姐,出了什麼事?你為什麼會在這裡?」我說道。

玲王奈優雅地走了過來,輕輕地和我握手。那舉止動作是從未見識過的乾淨利落,而我對這一切還很不習慣,不知道是吻一下她的手指好呢,還是就簡單地鞠躬比較好,最後只能獃獃地站在那裡手足無措。一股我從未聞到過的香氣,混雜著外面雨水的一絲潮氣,從她身上散發出來。

「石岡君,好久不見,一向可好?」接著她向御手洗的方向「嗨」地打了一聲招呼。

而御手洗卻仍舊像死人一樣坐在沙發上,渾身上下濕漉漉的,一副懵懂的模樣。

「怎麼回事?」玲王奈問我。

「非常難辦啊,玲王奈小姐,他現在的狀況很不好。」

三個月不見,玲王奈確實變得漂亮了。她那完美的嘴唇邊的笑容一下子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嚴肅與擔心。她轉過身,坐在了御手洗對面的沙發上,拉起了御手洗的手。

「雖然我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但是你一定要振作。」玲王奈說。那副模樣,如同自信地表示,有她在,所有的事情都會好起來的。在這種情況下,不管是如何垂頭喪氣的男人都會洋溢出熱情來吧!但是,御手洗卻不是這樣。

「啊,是你嗎?原來你在日本啊……」

只有這麼一句,然後他又痛苦地低下頭去。玲王奈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瞥了我一眼。而我,不知怎樣回答她。

「御手洗先生。」眼看著談話毫無進展,玲王奈站起身來,繞過茶几,坐到了御手洗的旁邊,「聽著,我現在只能來找你了,我要拉住你這根最後的救命稻草,從美國飛回來找你了。」她抓住他的肩膀搖晃著,接著說:「聽著,你能聽到嗎?這肯定是你最喜歡的案件,我保證你從未見過。一個叫理查德·阿萊克森的有名的富豪,在高塔上金庫一樣的密室里被殺了,這個迷案誰也……」

玲王奈說到這裡,御手洗似乎很厭煩地搖頭。

「你說什麼?那些芝麻粒大的燈謎……」他痛苦煩躁地說,「為什麼來找我?那樣的問題誰都可以解決吧?」

「似乎非你不行啊,暫且先聽我說說再下結論。」玲王奈可憐兮兮地說。

「我再也不想考慮那些雞毛蒜皮的犯罪行為了。你說在密室里被人殺了?嗯?」御手洗似乎不懷好意,輕蔑地笑了。

「調查在場的人有沒有殺人動機,看他們是否能自圓其說,對那些糊糊塗塗的人手舞足蹈地進行解釋說明,這一切只不過是最簡單的把戲。喂!那個戴眼鏡的人,就是你,你是犯人!警察,先給他戴上手銬!快!」御手洗像喝醉了酒一樣,軟弱無力地靠在手肘上,「為什麼要讓我去做這種無聊的事?想做的人多得是!你不覺得奇怪嗎?力學法則決定了宇宙的秩序,這也是生物遺傳現象的共同守則。在宇宙中光速是恆定的,什麼是光呢?遺傳力學究竟與光有怎樣的聯繫?

「時空在歷史的推動下旋渦般前進而無法倒退,這或許與細胞以螺旋形態複製DNA遵循相同的法則吧?

「月亮和蘋果一樣,都遵循著地球的重力原則,宇宙雖然紛繁複雜,但是都像揚起風帆的航船一樣,逃不脫它的動力規律。這樣一來,所有的交響樂和電影等在時刻變化著的各種公式支配下,都能夠表現複雜情感。

「這個世界遍布著上帝的暗示。上帝究竟為什麼創造了這個世界?是為了展現邪惡,還是單純的惡作劇?上帝在思考什麼?你難道不想知道嗎?不只是宇宙,歷史也蘊藏著答案。如果能找到用公式來表達文明興衰的方法,那就等於找到了水晶鑰匙。遺傳,宇宙,所有的重力下落過程,還有文明的驕傲和種族滅絕等,所有的謎之門都可以用這把鑰匙來開啟。

「我們不過是時間監獄裡的死囚,來日無多了。還是先來解答上帝的智力遊戲吧。密室殺人?哼!」御手洗仰靠在沙發上。

「這案子只有你才能偵破啊……」玲王奈的聲音彷彿是從內心深處擠出來的,十分低沉,「大家都束手無策,我們正在拍攝的電影被迫中止了,如果這起案件無法偵破,我們就不能再次開機。」

「對不起,我沒有興趣。」御手洗冷淡地拒絕。

「OK,你可以去參加上帝的智力遊戲,可那能得到多少錢呢?但如果你能把這個謎團揭開,就能得到十萬美元,這是一千五百萬日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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