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米克爾用蘆葦編成的住所不同,船老大的家是用石頭砌成的,隔成了三個房間,十分堅固,幾根粗壯的圓木搭在上面就是天花板,這使米克爾非常驚訝,她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寬敞的大房子。船老大的四個孩子一天到晚都呆在家裡,一刻也不安寧。
一家人為米克爾的到來做了精心安排,四個孩子被集中到一個房間。但米克爾的房間掛了門帘,而且四壁一扇窗戶也沒有,所以房間里黑漆漆的,她心驚肉跳根本睡不著。
這裡的牆壁和地面,還有屋子裡所有的東西都硬邦邦的。而在馬蒂歐小島上,所有的東西都很軟,房屋的支柱、牆壁和地面,蘆葦編成的圍牆,外面的道路,都用一種特有的柔和包圍著生活在島上的人們。
第二天早上,房間里仍然昏暗,也不知是否天亮。但孩子們來叫米克爾起床的時候她已經醒了,坐在床上。
船老大的老婆也是非常好的人,給米克爾帶上了魚乾和一皮袋山羊奶,一家人傾巢而出,到港口為米克爾送行。這麼多熱情親切的人,為什麼大家都認為外邊很危險呢?米克爾感到不可思議。
船老大為米克爾介紹的前往吉薩的船主名叫卡瑪爾,年輕得彷彿是一個少年。米克爾登船之後向他打招呼,他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米克爾將迪卡信使帶來的錢送給船老大,船老大吃了一驚,只拿去了一枚,其餘的全都返還給米克爾。
「這可不行。這麼多錢必須一點一點地用,不能一下子都拿出來。」他這樣告訴米克爾。
船離開了河岸,船老大一家在岸邊拚命揮手,米克爾也長時間地揮動手臂。卡瑪爾依然一句話也不說。
船來到河中間時加速駛向下游,卡瑪爾仍一言不發,看來他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他年紀似乎和米克爾相仿。船上載著大量的小刀、長笛和小鼓。過了好半天,米克爾問他為什麼要帶著這麼多東西,他回答說這是給吉薩一個認識的店裡送貨。問答之後,他又沉默了,過了許久,他又說,從吉薩回普凱,運送的將是紙莎草紙。
漫長而無聊的旅行。卡瑪爾一句話也不說,但是他似乎並不是個壞人。
米克爾無所事事地望著尼羅河岸上廣闊的綠野,以及在那其間勞作的人和動物。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米克爾拿出船老大老婆給的皮袋,開始喝羊奶吃魚乾,也分給了船頭的卡瑪爾一些,他也拿出了自己的水果和羊肉作為答謝。
米克爾從船底的長笛中抽出一支,試著吹了吹,卡瑪爾立刻伸出手說:「看我的。」
長笛一接觸到卡瑪爾的嘴唇,立刻,悲傷的旋律流淌出來。這位青年心中的所思所想,還有他的經歷,他的生活,都在這首樂曲中體現出來了。米克爾認為,儘管卡瑪爾沉默寡言,但這首悲哀的樂曲是他最詳細的自我介紹。
卡瑪爾的船在安靜的河流之上行進,不時有魚兒躍出水面。太陽西斜,清風送爽,卡瑪爾憂鬱的笛聲在安靜的河面上飄散。
米克爾在一邊靜靜地聽著,伸出右手拾起一面小鼓,先用指尖輕輕扣動,掌握了節奏之後,和著卡瑪爾的笛聲拍打著鼓面。
卡瑪爾一邊吹笛,一邊注視著米克爾,露出了微笑,美妙的韻律蕩漾在尼羅河上。
夕陽西沉,倦鳥歸巢的時候,卡瑪爾把船停泊到了岸邊,指示米克爾裹著船上堆積的帆布睡在船頭,而他自己睡在船尾。
入睡之前,米克爾踏上了陸地,那裡被夜幕所籠罩,既看不見人,也看不見其他的東西,只有腳下的沙沙聲,一直延伸向日落後的地平線。米克爾想,這就是傳說中的沙漠吧?從馬蒂歐出發,兩天里一直順尼羅河而下,來到陌生的土地上。尼羅河越來越寬闊,從這裡望不到彼岸,吉薩還有多遠呢?米克爾終於知道了當年被關在箱子里的迪卡漂流得多麼遙遠。
米克爾去過岸上的廁所,仍然回到卡瑪爾的船上,鑽進船頭的帆布里,問卡瑪爾:「喂!吉薩還有多遠?」
「還很遠,」卡瑪爾回答,「但是,如果明天黎明就出發,晚上應該能到了。」
「噢!」仰卧在堅硬船板上的米克爾想,原來還有那麼遠!
嘩嘩地拍打著船體的水聲就響在耳邊,船兒輕輕地搖動。夜空里群星閃爍,如同一層飛散的銀色粉末。
米克爾凝望著夜空,回憶起白天里卡瑪爾悲涼的笛聲。
一閉上眼睛,腦海里就浮現出迪卡的笑臉,她永遠也不能忘記,迪卡與她吻別時的那種奇異感覺。
如果都像今晚一樣,入睡前能看見星空,還真是令人感到舒心啊!米克爾感嘆。在馬蒂歐島上的家裡,米克爾總是能透過屋檐下蘆葦葉的間隙看見星星月亮。否則她就會變得不安,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似乎有濕潤的涼氣籠罩在臉頰上,米克爾不由得睜開了眼睛。在堅硬的船板上躺了一夜,她忍受著腰酸背痛,抬起頭,只見尼羅河上飄散著淡淡的霧靄,天已經開始蒙蒙亮了。
船仍舊在輕輕搖動,不知從何處傳來了鳥鳴。
她掙扎著慢慢起身,從帆布中探出肩膀和上身,在清晨涼氣的圍繞下,她獃獃地坐在船頭。
儘管米克爾小心翼翼地控制著船的搖擺,但是睡在船尾的卡瑪爾還是迷迷糊糊地爬起來了。
「把你驚醒了,對不起!」米克爾說道。
「沒關係,我們正好可以早點出發,爭取在天黑前到吉薩。」說著,卡瑪爾用河水洗臉。
解開了纜繩,船兒在晨靄中出發了。過了好一段時間,太陽才慢慢露臉。但是太陽一旦顯露出來,眨眼之間就升得很高了。
米克爾展開雙臂,長舒一口氣,而卡瑪爾則面對著太陽開始祈禱。
「你不叩拜太陽嗎?」卡瑪爾問道。看到米克爾疑惑不解,他說:「太陽神化身為人類的模樣,就矗立在吉薩啊。」
聽他這麼一說,米克爾也覺得不拜一次不行,於是也做了祈禱。
又是整整一天的漫長旅程。但這是最後一天了,晚上就能到達夢想中的吉薩,一想到這些,米克爾的內心就激動不已——到了吉薩,就能見到自己日夜思念的迪卡了。
迪卡的模樣不會有什麼變化吧?不,他已經是個大人了,不應該有太大變化。出現變化的是我,和兩年前相比,個子也長高了,體態也更像女人了。現在完全是個大人的我,迪卡會喜歡嗎?想到這裡,米克爾就變得怏怏不樂。迪卡會不會變得討厭我了呢?如果這樣就完了。從馬蒂歐開始,經過了如此漫長的旅程,如果說在吉薩有什麼熟識的人,也只有他一個。如果他討厭我,那麼在那遙遠的土地上,我就完全孤單無助了。
太陽越升越高,周圍的影子都消失了。船上熱得如同一塊火炭,發出乾燥木材所特有的氣息。已經是中午了,米克爾把羊奶和魚乾分了一些給卡瑪爾果腹,自己也得到了卡瑪爾的羊肉。
岸上還是廣闊的綠色平原,偶爾有人驅趕著黑色的奇怪動物走過。那種動物和駱駝不一樣。米克爾詢問卡瑪爾,他說那是牛,尼羅河兩岸都是法老的土地,他們驅使黑牛耕耘麥田。
尼羅河越來越寬闊,而且河面上的船隻也越來越多。順著卡瑪爾所指的方向望去,米克爾幾乎要驚叫出聲,河面上忽然出現了一艘超乎想像的漂亮大船,向尼羅河上游駛去。
巨大的船體上是宮殿一樣的船艙,遠遠望去,甲板上還有好幾個服裝華麗看似身份高貴的身影。
這艘大船有著卡瑪爾的小船無法比擬的鋪張與豪華,長長的船槳從大船底部伸出來,隨著整齊劃一的號子,船槳一起划動,但是卻不見一個操槳的人。
船槳一共有幾十根,以米克爾從未見過的氣勢刷刷地一齊划動,方向一致,好像在配合著號子的命令。船槳一齊入水時發出嘩嘩的響亮聲音,拔水而出時又是整齊的嘩嘩聲。
在太陽的照射下,整個船體散發出金色的光芒,原來船體表面早已塗刷成金黃色。再仔細看,上面還描繪著細小的花紋。
船上還揚起巨大的白帆,白帆上面也有米克爾看不懂的繪畫和記號,和當年塞著迪卡漂流而來的箱子上的圖案十分相似。
米克爾張著嘴看得出神,這麼漂亮、配著這麼多的船槳、速度如此之快的大船她以前從未見識過。米克爾一直盯著它,似乎那是一個陌生的怪物,讓人有些害怕。吉薩的王者太陽神所乘坐的應該就是這樣的大船吧?
大船飛快地在眼前閃過,轉眼間就遠去了。和這樣快的大船相比,周圍的小船簡直就是漂浮在水面上的樹葉。米克爾還在獃獃地望著的時候,大船激起的波浪已經涌動過來,把小船弄得搖搖晃晃。
「那是吉薩的船。」卡瑪爾說道。
「真是太漂亮啦!真是這個世界上的嗎?」
米克爾這麼一說,卡瑪爾就笑了一下,說:「有大批奴隸在船底操槳才劃得那麼快。」
「奴隸?」
看到米克爾不解,卡瑪爾把奴隸的概念解釋給她聽,最後悲傷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