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船上2

泰坦尼克號於一九一二年四月十日從英國的南安普敦港出發,當天下午到達法國的塞爾布爾港,次日到達了愛爾蘭的昆士敦港,此後朝著紐約方向開始了橫渡大西洋的首次航行。四天里一直順風順水,船長愛德華·J.史密斯經驗豐富,曾經在大西洋上往返了數百次之多。

英國的推理作家傑克·沃德貝爾不慌不忙地走上輪船前部的躍層大廳。

大廳的上部,尤其是A甲板附近,精雕細刻,可謂精緻至極。

天花板是白色的圓頂,便於白天的採光。牆壁和立柱基本都以上等櫟樹為材料精製而成。台階的正面,在精美的雕刻中間鑲嵌有一個大鐘。扶手下邊的通透部分採用金屬材料進行裝飾,在第一級台階旁,是一尊舉著照明燈的少年青銅雕像。

總之,這裡體現了倫敦最昂貴的建築里也看不到的精湛工藝。沃德貝爾想,有朝一日,這艘大船功成身退之時,毫無疑問會被大英博物館作為二十世紀前期英國最重要的美術工藝製品收藏。

一等吸煙室也是如此,一進去,立刻讓人以為是闖進了倫敦最高級的會員制富翁俱樂部。

紅木壁板上是繁複的喬治王朝風格的雕刻,上面鑲嵌著珍珠貝,中間是彩色的玻璃和鏤空的大鏡子。

地板鋪著阿拉伯風格的亞麻油氈瓷磚,天花板塗成白色,懸掛著別具匠心的燈具。

這裡隨處可見高級的真皮沙發,配置了金屬桌腳的茶几,衣著考究的紳士淑女手持煙斗或香煙,坐在那裡談笑風生。樂團演奏的卡爾·博特的輕快曲調不時從對面的一等娛樂室里傳來。

傑克·沃德貝爾四處找尋,沒有發現沃爾特·赫瓦德的身影,但他卻被室內巧奪天工的雕飾吸引住了。與其說他在找那位考古學者,倒不如說他不禁信步欣賞一九一二年堪稱英國一流的美術工藝。

突然,從沃德貝爾身後,傳來了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原來,一等吸煙室里走進了兩位紳士,其中一人看上去年輕英俊,但兩位應該都年過四十了。一位是泰坦尼克號的船東J.布魯斯·伊斯梅伊,另一位相貌年輕英俊的,是泰坦尼克號的設計師托馬斯·安德魯斯。伊斯梅伊留著八字鬍,而托馬斯·安德魯斯則沒有蓄鬚。只要是在泰坦尼克號上,這兩個人不論走到哪裡,都會贏得熱烈的掌聲,然後是與眾人熱情握手。他們將英國的驕傲具象化,是泰坦尼克王國里的英雄。

兩個人的周圍人頭攢動,女性高亢的讚美之辭不絕於耳,充滿敬意的問候此起彼伏。沃德貝爾最初只是遠遠觀看,後來開始好奇他們談話的內容。或許大多數只是索然無味的諂媚之辭,但其中可能不乏一些對於大英帝國鼎盛繁榮的幽默諷刺。

接近前面的人牆,只見兩個人笑容可掬地面對著周圍的紳士淑女,習以為常的表情,讓人覺得他們是來到倫敦俱樂部里的美國電影明星。

「伊斯梅伊先生,請問您知道美國作家摩根·羅伯遜的小說《愚行》嗎?」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人群里傳出。

「對不起,請再說一次。」

伊斯梅伊轉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人群逐漸從中間閃開,以便他們對話。只見連鬢鬍子的沃爾特·赫瓦德身著西裝,臂彎里抱著一冊厚書。

「摩根·羅伯遜的《愚行》,四年前在美國發表過。」

「對不起,是小說嗎?」

「是小說。」

「講了什麼故事呢?」

托馬斯·安德魯斯微笑著問道。

「您果然不知道那本恐怖小說。但我就是再不合時宜,也不願在這樣眾多的紳士淑女面前講述那樣掃興的故事。」

「噢,請您一定要講一講。」伊斯梅伊興高采烈地說,「今天聚集在這裡的都是有遠見卓識的大人物,就是英國沉沒於大西洋中,各位也會一笑置之。」

人群果然發出了笑聲。

「小說描述了一艘名叫『泰坦』的英國豪華客輪……」

「哎喲,這名字我們好像聽說過。」人群依然在笑。

「這艘客輪四月進入北大西洋,開始了它的首次航行。但它撞上了冰山,就沉沒了。」

「啊!」

「這還不要緊。可令人驚異的是,這艘耗資巨大的泰坦號並沒有根據乘客人數準備足夠的救生艇,於是,載著兩千多名乘客的豪華客輪沉沒了,儘管過程緩慢,但是仍有一千人以上死於那次海難。

「泰坦號長八百多英尺,寬八十多英尺,加上艦橋將近一百英尺高,建造費用一百五十萬英鎊,與這艘泰坦尼克號簡直如出一轍。當然……救生艇的數量也相近。」

一等吸煙室里立刻人聲鼎沸。

「這艘船載有兩千兩百多位乘客,原來救生艇只夠一千個人的啊!」

「說得有意思!」伊斯梅伊爽快地說,「但那小說里的船和我們的不一樣,首先,泰坦尼克號是一艘不沉的船。」

「但我聽說冰山很多。我們這艘船也幾次收到了在附近航行的船隻發來的無線電警報。」

推理作家說道。這是他從乘務員朋友那裡得到的消息。

「四月的冰山並不少見。動點腦筋的小說家就會把它寫成客輪的衝撞對象。」伊斯梅伊仍然對答如流。

「真正的不同在於,泰坦尼克號就是撞上冰山也不會沉沒。」此時設計師安德魯斯從旁插嘴了,他說,「輪船如果和障礙物正面衝撞,就算船頭向後凹陷五十英尺,我們的設計結構也可以擋住浸入的海水。我們船底的密閉區間,是十五道防水屏壁隔成的十六個封閉空間。第一層進水了還有第二層,第二層進水了還有第三層,海水浸入幾層後就再也不會滲漏了。即使第四層進水,船也不會沉沒。和冰山正面相撞,充其量也就是第一層進水。所以坊間傳說泰坦尼克號永不沉沒,我個人不會對此說法提出反對意見。」

設計師接著說:「並且在大西洋上航行的,並非只有我們這一艘船,周圍還有眾多船隻和我們保持著頻繁的無線電聯絡。如果船被撞開了一個大洞,這是最極端的假設了,對吧?當然這只是在萬一的情況下,在我們沉沒之前,附近的船隻會立即趕來救助我們。您所謂的一千人沉入海底,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好,如果真的那樣了,我就在船上守到最後。等我獲救後,一定和那位小說家談一談如何把能乘坐兩千人的大船設計得難以沉沒。用不了很久,那位美國人就會改寫自己的小說了吧!」

人們哄堂大笑。

「並且這一歷史上偉大文明的象徵,以及代表這一時代的各位精英人物,怎麼會被輕易拋棄到大西洋里?神靈也不會答應嘛!」

船東充滿自信地斷言。

「那麼,讓我們還是談論一些適合於這次愉快航行的話題吧!我作為船主感謝大家光臨。現在我們倆還有些其他工作不得不失陪……」

船東摟著設計師的肩膀,慢慢地離開了一等吸煙室,剩下沃爾特·赫瓦德與傑克·沃德貝爾暴露在眾人嗔怪的目光里。於是,兩個人只好灰溜溜地躲到吸煙室最偏僻的角落裡坐下。

「唉,又搞砸了。我實在是難以適應這種上流社會的社交規矩,在學術領域裡就不必這樣謹小慎微。」

「我能理解。就像埃及豔后克婁巴特拉儘管要取悅凱撒,也沒有必要謊報年齡啊。」

「言之有理。但是,我如同得到某種暗示,從南安普敦港開船以後就心神不寧。四月十日上午,我和夫人在港口候船室里的時候,遇到了一個衣著寒酸的老太婆,當時她東張西望,最後認準我們走了過來。」

「你們認識嗎?」推理作家問道。

「素昧平生。她為什麼沒有選擇別人而單單找准了我,我想也許是我的外表和她的內心能夠產生某種共鳴,畢竟以她的打扮和上流階層難以搭話,而我卻給人一種安全感。總之她來到了我面前站住,直接問我是否是泰坦尼克號的乘客,得到我肯定的回答後,她勸我不要乘船。

「我們十分驚訝,我的夫人告訴她已經無法變更了,她顯出非常遺憾的神情黯然離去。這引起了我的好奇,就追上前叫住她,騰出旁邊的座位讓她坐下,詢問她阻止我們乘船的原因。她問我是否知道占星術。

「我雖然不能深解其意,但那是流行於底格里斯河與幼發拉底河流域的學問,我因為研究工作而掌握了一點皮毛。老太婆告訴我,從占星術上看,泰坦尼克號的這次航行非常不吉利。」

「噢!」

推理作家坐直了身子,興緻勃勃地問:「這麼說她是占星師了?」

「應該是的。」

「她態度還嚴肅認真吧?」

「我認為她是足以信賴的。雖然她外表寒磣,但目光如炬,惜字如金,和那些為幾個小錢而信口開河的人完全不同。」

「那麼,老太婆是怎樣看待這艘泰坦尼克號的呢?」

「她稱這艘船是神靈對奢糜文明的制裁對象。」

「呵呵!」

「也許對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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