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為那一面之緣 末章 靈魂的感應

三重縣和京都的警察已經解除了對我的限制,我的身體狀況也開始恢複。二月二十日早晨,我得到准許,回到了東京。雖然僅僅是一周的時間,但回家的路卻好像走了一年一樣。

當我把鑰匙插進大門的門鎖時,忽然感到如芒在背。鄰居家的主婦正在偷偷地注視我。這一帶的人會怎樣議論最近發生在我身上的情況呢?

家中意外地整潔……不,不能說意外,這裡與我出發時相比沒有絲毫改變。丈夫似乎不曾回來過——可井非如此——信報箱里的報紙都拿出來了,廚房裡的咖啡和砂糖也有所減少。神經質的丈夫就是獨自一人生活時也把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

把大衣掛好,坐到客廳的沙發上,我只感到身心俱疲。對於這棟房子,以及這棟房子的主人而言,我難道不是可有可無的嗎?

我在沙發上躺了下來。因為睡眠不足和疲勞,我關節疼痛,腸胃也很不好。看來,我離開自己的家就會寢食不安。

我的身體,衣服,還有頭髮,都散發著難聞的氣味。這就是這次旅行留下的紀念,真令人不堪回首。甚至可以說,這是犯罪和齷齪的痕迹。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照射進來,我昏昏欲睡。很久沒有這樣安靜而自由的睡眠了,讓世俗污垢的討厭氣息都隨噩夢遠去吧!

我強打精神,抵抗著睡魔,結果還是想起了陽子。

究竟是什麼原因使陽子,使我這位二十來年的朋友陷入了如此悲慘的境地?我是否也要為此負些責任?

似乎是在陽子通過收音機竊聽鄰居家主婦和情夫電話的前後,她向我喋喋不休地訴說自己臉上的皺紋增加了——因為抑鬱,每次照鏡子的時候,雙眼的左右兩側,也就是眼睛下面一厘米左右的眼袋部位,皮膚十分鬆弛。可是,她發現,只要把這部分皮膚向上推五毫米,臉上的大部分皺紋就消失了。

看她那滔滔不絕的興奮程度,絕不亞於牛頓發現了萬有引力法則。接著,她就問我丈夫能否施行這樣的手術。我丈夫是內科醫生,不了解這方面的問題。可無論我怎麼解釋,她都充耳不聞。

「都是醫生,也能知道一些吧?如果實在不知道,也可以問一問外科的醫生嘛!我討厭美容整形,但是,真的沒有這種把眼袋向上提五毫米的手術嗎?」

那不就是美容整形嘛?!

「我討厭除皺,那太可怕,方法也過於平庸。真的,女人真是可悲,我可不想經受那麼可怕的手術。只在這裡向上提五毫米就行。我可不想讓手術刀在臉上划來划去,或者在皮膚下面塞進什麼東西,只要這裡向上五毫米……」

那不就是除皺手術嘛?!

我非常理解陽子的這種執著心情。她的慾望得不到滿足,每天顧影自憐。這個女人究竟怎麼了?初中時代的那個陽子哪裡去了?

我進入了恍惚的睡眠狀態,再次驚醒的時候,太陽稍稍有些偏西。我起身換了一身衣服,打開旅行包,把臟衣服都放進了洗衣機,然後將旅行包收進壁櫥,又收拾了一下廚房。

摘下圍裙,鎖好門窗,我從後門出去買東西。汽車的雜訊穿過寒冷的空氣撲面而來,但我感覺自己很幸福。陽子已經無法這樣自由地生活了。

我想做兩個人的晚飯,卻有點擔心丈夫今晚是否回家。我有心打電話到醫院去問一問,但在電話亭前躊躇了一會兒,最終也沒有進去。醫院會怎樣議論我呢?丈夫也不會有好態度吧?我畏縮了。

雖然丈夫也可能在外面吃過飯之後回來,但我想留一點晚飯也沒什麼——只需把油倒進鍋里翻炒就可以了。

過了七點,眼看就要到八點了,丈夫還是沒有回來。一般情況下,他星期一往往回來得比較早。

將近十點,外面的大門處傳來聲音。我摘下圍裙,興沖沖地到走廊里去迎接。

丈夫的臉色微微泛紅,我一下子想起了陽子的丈夫。他今天沒有喝醉吧?

「你還回來幹什麼?!」丈夫劈頭劈腦就是一句,匆匆換上鞋,踏進門。

「上衣……」我說。

「行了,我自己來。」他煩躁地擺擺手,快步進了走廊。

「你不會是真的相信我和小瀨川有私情吧?」我跟在丈夫後面說,「我是被冤枉的,你已經知道了吧?」我盡量拿出沉著的口吻。

「這話不錯,但問題不在這裡。」丈夫進了房間,一邊換衣服一邊說。

「你知道嗎?我們醫生靠的就是名聲。一旦有風言風語,就會名譽掃地,影響我們的生意。事實究竟如何並不重要,關鍵是別人的看法。這就是社會上的規則。」

丈夫重重地關上了衣櫥,衣櫥裡面傳出什麼東西翻落的聲音。

「所以我們必須謹小慎微。哪怕是去了銀座,也不敢多喝,對女人更是敬而遠之,因為不知哪個角落裡都可能有來路不明的人在注視著你,這就是我們所生活的世界。你不配做社會精英的妻子,最近的事不管真相如何,你都是錯的。」

他快步走出房間。我打開衣櫥,把翻落的衣架重新整理好。

「晚飯已經準備好了。」

「不必,我已經在外面吃過了。」他說著進入了自己的房間。

我追過去,打開房門。「那麼,我怎麼辦才好呢?」

「我不知道。拍拍胸脯,想一想你的心思在哪裡?!」

我的內心不禁隱隱作痛。或許,我的心思的確在津本治那裡。

「這麼說,你無論如何不肯放過我了?」我也忍不住怒吼起來。

「渾蛋!跟我嚷什麼?!」丈夫大叫著,轉過身,將手中的雜誌朝我扔了過來,「你知道這些天我在醫院是怎麼熬過來的?護士們都在竊竊私語,我一過去又都鴉雀無聲。同事和患者都用同情和憐憫的目光看著我。院長每天都找我。我如坐針氈,成了大家的笑話,你對我這麼大喊大叫有道理嗎?!」

丈夫的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可是你知道我是怎麼熬過來的嗎?我差點兒就被人害死了,現在總算回來了,你就不能招呼一聲?這像是夫妻嗎?早知如此,我還不如死在外邊!」我叫喊著,眼淚吧嗒吧嗒地落了下來。

「說得對!還是死了好。和人偷情居然還覥著臉回來,拿我當空氣嗎?人家會怎麼說?肯定說我戴著綠帽子!」

「人家?又是人家!你沒有自己的判斷嗎?人家和我哪個重要?」

「別對我頤指氣使的,女人就是這樣!人不能生活在空氣里。人這種動物的地位和價值是由他和周圍的關係決定的。」

「這是什麼世道!怎麼可以這樣認為呢!要堂堂正正走自己的路!」這時,我的眼前出現了陽子和津本的面容。我對著丈夫,同時也對著陽子和津本大聲喊道。

「說得倒漂亮!自己的路?走自己的路一個月能掙一百萬日元嗎?能嗎?」

「又是工資!又是錢!都是什麼東西?都是廢紙!」

「錢難道是廢紙?錢就是一切!看看小瀨川陽子吧,窮得發瘋了!」

我的嘴唇顫抖著,眼淚順著臉流了下來。

「歷盡千辛萬苦也要讓世人認識自己,哪怕是一塊錢,也要努力去爭取。這個世界就像職業壘球比賽一樣,所以日本人才這樣喜歡職業壘球,你知道嗎?!」

我無言以對。丈夫將陽子發瘋的原因剖析得淋漓盡致。對,就是這麼回事,但我卻不能同意。難道構成我們這個世界的東西就只有這些嗎?

「你終日無所事事,遊手好閒,所以你才感到幸福。而我要拚命賺錢,來維持你的生活。

「如果大家都變得貧困,那麼文化就會一文不值。正是因為奴隸們保證了所有工作的完成,然後才產生了詩歌和哲學——這絕不只限於古希臘和古羅馬,如果沒有新技術和新發現,醫學也不會有絲毫進步。這就是世界的生存法則。

「所以你的生活都要列到我每個月一百二十七萬日元的收入里來。如果出現風言風語,你就必須受到懲罰,就像職業壘球比賽一樣。」

「難道你不肯接受我清白的事實?」

「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嘛?!問題不在這裡!你剛才難道沒聽見?我所追究的是醜聞本身!」

「你這是什麼道理!」

「所有一切都是你不對,你給我回自己娘家去,過個一年半載,等這場風波徹底平息以後,我會給你打電話的。」

「好啊!不用說什麼一年半載,乾脆就此分手吧!」

「我也考慮過這一點,但是離婚傳出去很不好聽。不如說是回了娘家,眾人就會理解成這是男人對妻子不忠的懲罰,可以被人家接受。」

「人家人家,你只為人家活著?人家不會按照你的意願去思考的。」

「推測一下你的那些朋友,她們肯定會這麼想。所謂世間,實際上充斥了平靜的暴虐,這就是現實。哼!誰也逃脫不掉。在通常的評判里,善意從來都是暫時的,只要稍有疏忽,立刻就變成了惡意和詛咒。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