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二見旅夢 第一節

我返回了鳥羽站。下午三點五十七分,有一趟開往二見浦的國營鐵路列車——從鳥羽到二見浦只有兩站。我靜靜地坐在鳥羽站的長椅上,等待著列車的到來。天色越發陰沉,寒風似乎在有意製造不安氣氛,變得更強勁了。

我努力回想津本治的面容。高中時代的津本皮膚白皙,臉頰瘦削,鼻樑高聳,好像還有些神經過敏。他是單眼皮,平時總像是眯著眼睛向遠處看。他沉默寡言,幾乎沒有大聲說過話,總是一副靦腆的表情。

大學時代在二見浦和他再次見面的時候——對,正是在二見浦,我們又見面了——成為大學生的津本,整體形象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那是在夏天,他因為參加運動,所以經常暴露在陽光下。那時的他有著青銅色的臉龐,兩腮鼓鼓的,不時可以瞥見他嘴裡凌亂的白牙。他一直笑著,而且說個不停。

他的體形好像大子一圈,胸膛寬厚,個子也長高了一點兒,越發魁梧健壯,舉止威風凜凜,僅僅是站在他旁邊,就能感受到一個戰鬥著的男人的衝天豪情。

那已經是十八年以前的往事了,現在他變成什麼樣子了昵?不,更重要的是我在他眼裡變成了什麼樣——三十八歲,我已經是老太婆了吧?

決不會的!我相信自己絕沒有陽子那麼不堪入目,因為我還沒有生過孩子。

列車進站了。我本以為會是一輛漂漂亮亮的列車,所以一直坐在站台最前面的椅子上等待,然而此時定睛一看,那隻不過是由兩節車廂連接起來的內燃機車。我不得不從站台前邊遠遠地跑過去。

這輛內燃機車塗成了和柿餅一樣的顏色。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跳上去,車門關閉了。

車廂里空蕩蕩的,只有幾個老人和一群身穿校服的女學生。我穿著狐皮大衣一進去,她們的目光「刷」的一下全都集中過來了。

我找了一處偏僻的角落坐了下來,心中不禁漸漸開始後悔了:或許不該屈從於陽子的主意,把這件大衣穿出來。這種奢侈品對鄉下女人的刺激太大了。

窗外,灰暗的草原一望無際,可是我已經感覺不到枯草那種特有的味道,只覺得潮濕的寒氣一陣緊似一陣——好像又起風了。內燃機車拖著兩節車廂,在低垂的陰雲下緩緩蠕動。很快,二見浦到了。

站台上冷冷清清的,我怯生生地下了車。在二見浦下車的只有我一個乘客。四點剛過,天色就已經像傍晚一樣暗下來,站台遮雨棚上吊著的熒光燈映入了我的眼帘。

我拎著旅行包出了無人檢標口,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一間候車小屋裡了。

雖說是早在十五年前,可我畢竟來過這個小站。然而,為什麼今天就像是初次造訪一樣,一切都如此陌生呢?

我走向空無一人的站前廣場。暗黑的天空中寒風不停地呼嘯,令人毛骨悚然。我用大衣緊緊地裹住自己,縮著脖子,眯著眼,像在冰窖里一樣。

前面是一條筆直的大道,當我揚起頭來張望時,不禁吃了一驚。

不知不覺間,已經開始下雪了,無數細小的雪花隨風翻舞。真是太冷了!

我縮著脖子,順著站前的大道一直向前走。前面的丁字路口就是旅館街,只要向右一拐,可以看見經營土特產的商店一家連著一家——我記得是這樣的,但道路及房屋的具體模樣早就忘了,因為上次來的時候是夏天:而現在寒風蕭瑟,雪花飛舞,給人的感覺肯定完全不一樣。

我走了好遠,終於看到了一個巨大的告示板,上面寫著「二見浦海濱浴場示意圖」幾個大字,背景是一大群在海中游泳的孩子,還有「歡迎」的字樣。夏天,這裡是熱鬧的海濱浴場。我在漫天飛舞的雪花下,縮著脖子仰望了告示板好一會兒,因為那上面標示著旅館的位置。然而,這個地圖對我沒有絲毫用處。即使津本的店就畫在地圖上,我不知道店名,同樣沒有任何意義。

我又向前走了一程。路旁的一家茶館的門突然被推開了,—一個本地女子從我身邊跑過去。「真冷!真冷!海上要起風暴了……」她自言自語地嘟嚷著,一路小跑,消失在路邊的小巷裡。

再向前就到了道路的盡頭。迎面赫然矗立著一家名叫「朝日館」的旅店。這裡就是旅館街了。微微的波濤聲裹在風裡傳了過來,這條旅館街的後面就是大海。

從朝日館向右,一字排開旅館和小店映入眼帘。

因為寒冷,我的耳朵幾乎麻木了,同時,令人心驚肉跳的波濤聲卻又陣陣襲來,一種難以言表的震撼使我駐足。我感覺自己的靈魂似乎脫離了肉體,飄浮在頭頂上方。我彷彿看見自己身穿狐皮大衣,佇立在漫天飛舞的雪花里。

遙遠的波濤聲棍雜著風聲,不絕於耳。那波濤聲遙遠、低沉,雖處在風聲的掩蓋下,卻隱藏不住粗野與狂暴的味道。的確就像剛才本地人說的那樣,海上要起風暴了。

旅館街的灰色柏油路面上還沒有落滿雪花。這裡既沒有車,也投有人,只有白色的旋風在翻卷——或從右到左,或從左到右,或一閃而過,或瞬間停頓。就這樣,風一直把雪花捲到天上。而我就佇立在長街中央,注視著一切。

我突然感受到一種莫名其妙的混亂。我不是初次造訪這裡,這條道路已經是第二次呈現在我的眼前。

可是十多年前的夏天卻並不是這番光景。那時正是旅遊旺季,遊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全然不是現在這副冷清凋敝的景象。

「啊!」我驚叫了一聲。

微弱的亮光閃閃爍爍,那是這一帶的住家和路燈發出的亮光。

我感到自己的手腳都快凍僵了,步履蹣跚,拎著旅行包的右手已經沒有感覺了。

我快睡著了,意識也變得蒙蒙嚨嚨。向右走,是一大排緊閉著玻璃門的小商店。雖然時間還早,但因為室外昏暗,裡面已經點起了燈。模糊的櫥窗後面陳列著珍珠扇貝做成的工藝品。寒風在怒吼,波濤在咆哮,所有這些都生動地刻在我的記憶里。

這樣的經歷在我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就在剛才,我又重新體驗了一次。

太累了,可能是昨晚沒有睡好,或者是天氣過於寒冷,或者是獨自一人旅行時忐忑不安的緣故。我在蒙嚨的意識里掙扎。

是啊,說起來,在這樣的風雪中獨自旅行,還是我有生以來的頭一回呢!無論什麼時候,我身邊總是有人。不,這一回也同樣如此——在新幹線車廂里總是有個奇怪的男人糾纏不休,我現在走到這裡正是他造成的。總之,現在這樣是我第一次獨自旅行。

那麼一個討厭的男人總是出現在我身邊,使我精神緊張、疲憊不堪。多麼奇怪的旅行!

我記得自己已經意識到這是一次奇怪的旅行——就在剛才,僅僅過了一分鐘,我就又一次重複自己剛才的意識活動。

我想扔下行李,找個地方緩和緩和,喝一杯熱茶,或者來點清酒,把冰冷的手腳罩在熱乎乎的暖爐上。我突然想起,自己已經是第二次這麼盼望了。接著,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籠罩了我。我搖搖晃晃,頭暈目眩。

在這樣的意識狀態下,我覺得自己已經知道津本家的位置了。我現在並不是在尋找他,我已經知道了,我正在毫不遲疑地向他家走去。

忽然,一個身穿西裝的男人的脊背橫在了我的面前,他正在把一個大紙箱從店裡搬出來。我停下來,看著他把紙箱放在路邊。

真是個體形魁偉的男子——高高的個子,長長的腿,但是不知為什麼,他的動作卻是有氣無力的。

我看見了他的側臉,看到他戴著黑框眼鏡。我發現這個人就是津本治。我站在那裡,一言不發,默默地注視著他。

津本再次進入店內,又抱出一個紙箱,摞在先拿出的那個紙箱上面。這樣,兩個紙箱有津本大腿那麼高了。紛紛揚揚的碎雪已經落到了上面。

他正要屈身鑽回店裡,忽然轉向了這邊——他注意到我站在這裡。

「這是命中注定!」我想,「全都是命中注定,我不能反抗,只能委身於命運的安排。」

津本站在那裡看著我,彎曲的上體緩緩伸直了,表情似乎很奇怪。已經十多年未曾謀面,這是理所當然的表情吧?這麼長的時間裡,我們沒有任何書信往來,電話也不曾打過一個。

他已經有點老了——我不禁這樣感慨。他的額頭上出現子深深的皺紋,臉頰上的皮膚粗糙鬆弛,嘴唇左右還有深深的皺褶。

在這冬季的海邊,陰鬱的天空下,驚濤駭浪與凜冽的寒風喧囂混雜,不絕於耳。我們就這樣沉默著,四目相對。

我回想起在大分的高中一年級時,我們並排走回家的那個晚上。從教室到學校的後門,石板路右側是低矮的綠籬,柏油鋪成的馬路時斷時續,表面還反射出路燈昏黃的亮光。所有的一切就如同發生在昨天一樣。

然而,那的確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真難以置信,二十年的光陰,在我和津奉周圍轉瞬即逝,一去不返了。現在的津本滿臉皺紋,戴著眼鏡;而我的眼角也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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