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奇怪的男人 第五節

我回到了一號車廂的座位上。本以為那個人還會尾隨而至,但是萬幸,他沒有過來——可能正在什麼地方東張西望吧!

看看手錶,已經十二點四十分了。從車內的廣播得知,列車就要到名古屋了。我站起身,拿起大衣,走向衛生間。

真是無聊——其實我就是想看看那個自稱叫佐野舂男的傢伙到底藏到哪裡去了。

站在洗手池的窗帘後面,我可以窺視到二號車廂那邊的大致情況。只見在右側座位靠近過道的一側,佐野正坐在那裡看報紙。

他還在,真糟糕。

我沒有去衛生間,而是一路小跑回到了座位上,趕忙取下行李架上的旅行包。列車放慢速度,到名古屋了。我站到車廂門口,穿著狐皮大衣,做出在名古屋下車的樣子。我要把他弄糊塗。

名古屋的站台已經出現在我的眼前。列車速度進一步放慢,緩緩地停了下來。門無聲地打開,我擠開等待上車的眾人,步入站台。湛藍的天空依然那麼晴朗,可吹進領口的寒風卻格外地凜冽,我額前的頭髮迎風擺動。

我匆匆忙忙地走過站台,躲到最近的一個柱子後面,接著回頭觀察。

那個自稱佐野的流浪漢模樣的人似乎並沒有下車。我一直躲在柱子後面,把提包放在腳下,悄悄地觀察著。如果他也隨我下了車,我在這裡肯定能看見。和我一起下車的乘客都已經走了出來,那個穿灰色工裝的小個子卻還是不見蹤影。

「光七號」的車門就要關閉了。「快滾出來!」我在心底叫著。

門關上了,我感覺列車開動前的五秒鐘就像五分鐘那麼長。終於開車了,「光七號」漸漸提速,越來越快,不大工夫就達到了令人恐懼的速度,轉瞬之間就消失了。眼前只剩下鐵軌和路基,就好像剛才那輛巨大的列車原本就不曾存在一樣。我深深地嘆了口氣。從站台上面垂掛下來的大鐘正指著十二點五十三分。我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能夠擺脫他,我心裡一陣高興,提起旅行包向前走去。走過寬敞的站台,前面有一段向下的台階。我右手拎包,左手搭著扶手,緩緩地向下走。

冬日裡的陽光照射在台階上,有了牆壁的阻擋,風也顯得不那麼猛烈了。

前面就是檢票口。因為是工作時間,所以行人稀少。我的鞋子敲打在石階上,清脆的腳步聲在車站裡回蕩。

我毫不猶豫地出了檢票口。這一天真是莫名其妙!行程提前了一天,在東京站給陽子的電話沒有打通,一個流浪漢模樣的奇怪男子尾隨我上了「光七號」,我不得不甩掉他——一系列的偶然導致我現在到了名古屋。

出了檢票口,我站在名古屋的車站大廈內。抬頭四處張望,從天花板上垂掛著好幾個行車示意圖。我尋找著近江鐵路電車的信息。

看到相關的信息後,我沿著指示板上箭頭所指的方向,挎著旅行包走了過去。出了檢票口,我手裡的這張從東京到京都的特快票就作廢了,而普通票算是中途下車 。如果我明天回到名古屋車站繼續乘坐列車,這張票還不至於浪費。況且,我和陽子約定的到達時間本來就是明天。只要明天晚上到達京都,我就不算爽約。

說真的,我拿不定主意。從一出門,我就一直被猶豫困擾,在新宿站購買前往京都的車票時尤其是這樣。不,實際上,我的猶豫從接到陽子的那個電話時就已經開始了。

我所說的那個電話,就是陽子的那個「我和津本一直來往著」的電話。

我堅信,那個所謂的電話是陽子的幻想,是一個閑極無聊的家庭主婦因為長久以來的慾望得不到滿足,挫折感不斷累積,因而把虛妄和現實混淆起來的妄想。她以為自己仍然蘊涵著吸引男人的魅力,不但自說自話,還專門端出了一個我和陽子在學生時代都憧憬著的白馬王子。陽子的確就是這樣,我對此堅信不移。

但是,儘管不斷提醒自己,陽子這番話還是引起了我內心的混亂。烏黑的疑雲湧上我的心頭:「真的嗎?難道是真的嗎?」我反覆琢磨,尤其是我丈夫那句「那可不好說,時間會改變一個人」,使我的信念動搖起來。

說實在的,我已經開始坐立不安了。「難道……難道那個津本治真的和陽子……」一想到這裡我就想砸東西——但我這樣做是正中陽子下懷的事情。

僅靠陽子的話很難判斷虛實。她完全可以像寫小說一樣,把這個故事描述得至微至細,發現其中的破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在她快要露出馬腳的時候,陽子往往會說一句「啊!秀和快回來了」,然後就把電話掛斷了。我所有的鬱悶都蓄積在內心,幾乎就要直接給津本打電話向他本人求證這件事了。同學錄上面雖然只印著津本在鳥羽的住址,但是知道了住址,應該就可以找到電話號碼,我差一點就要付諸行動了,但最終還是沒有這樣做。

我和津本算不上是非常親密的同學,只是高中一年級時曾在同一個班。如果突然打電話過去,我該從何說起呢?更何況我現在已經結婚,是個持家的主婦。這麼看,打電話豈不是很不自然?

歸根到底,或許我仍然暗戀著津本治,所以才造成情緒的紊亂。看來,到今天我還是為他牽腸掛肚。

當我得到這次去關西旅行的機會時,首先想到的就是途中在名古屋下車前往鳥羽,直接去找津本,問一問他和陽子的事。

這個偶然的想法在我的內心發芽,並且不停地生長。我坐立不安,不能自己。我真想中途在名古屋下車,換乘學生時代和陽子經常乘坐的近江特急列車到鳥羽去看看,不,說實在的,就是為了看看津本。我衷心希望再見到他,和他一起在鳥羽的街頭漫步,或者在御木本珍珠島徜徉。

然而,我並不是陽子那樣的主婦,我不能那樣。因此我在新宿也就沒有購買從名古屋到鳥羽的車票,而是買了一張前往京都的新幹線。

可是,竟然出現了那樣一個流浪漢般的怪人。他一直尾隨著我,所以我只好不容分說地在名古屋下了車。如此看來,我的鳥羽之旅毫無疑問是天意。

我沿著箭頭的指示方向,走在通道上,兩側是鱗次櫛比的酒吧和茶館。整個車站大廈還很新,在此漫步心情不錯。只是那些倚著柱子等人的女人一看到我,都無一例外地用目光糾纏著我,還有好幾個人瞪著眼睛——或許是我的青狐皮大衣導致的吧!

箭頭向右拐了,我也向右轉,繼續前行。箭頭又指向下方,下了石階就是近江鐵道的售票處。我終於回憶起來了。

以前總是跟著陽子走,一個人到這裡還是頭一回。往事如昨,令人懷念,我湊近售票窗口。「一張到鳥羽的特快,要禁煙席。」我說道。這個近江鐵道特快是全程指定座位,所以,如果不想吃二手煙,最好事先聲明。

窗口安裝有話筒,裡面的售票員戴著耳機來聽旅客說話。車票出來了,上面印著發車時間和座位號。我拿著票走向無人檢票口,把票塞進檢票機。機械門「啪」的一下就打開了。這種檢票裝置是本地特有的,令人印象深刻。

我上了站台,坐在長椅上,不一會兒列車就進了站。列車在下午一點二十五分發車。

我走進明亮整潔的車廂——一切都是那麼井井有條。找到自己的座位一看,很幸運,居然靠著右窗。我把LV的旅行包放到行李架上,包上面是疊好的狐皮大衣。我坐了下來。很久沒有乘坐近江特快了,又擺脫了那個奇怪的男人,這些讓我的心情變得格外好。

看著窗外牆上的名古屋百貨店的廣告,我興奮地等待著發車。

車門好像關上了,乘客不過六成,我想可能這是因為剛剛發車的緣故。但是,下幾站上來的乘客也不多,這也讓我很高興。一直以來,我近乎病態地討厭滿員列車或擁擠的會場,那烏泱烏泱的場景簡直令人抓狂。或許因為有陽子這樣的朋友在身邊,我感到那些圍繞在女裝甩賣櫃檯附近的女人們都是瘋子。一旦自己深陷其中,就止不住地神經緊張,心頭湧起陣陣恐懼。

女人的歇斯底里都會相互傳染,因此她們最好各干各的。雖然大家都這麼認為,但最終耐不住寂寞的還是女人。生理特徵決定了女人們一方面難以忍受壓力和競爭,但另一方面,沒有這些她們又會覺得無所事事。

陽子就是一個典型。她雖然每天像鬥雞一樣把競爭的弦綳得緊緊的,但同時對朋友又十分體貼。所謂女人之間的競爭,對她們自己而言就是家常便飯,是須臾不可或缺的生活形態。一般的女人,其實平時期待的只是小便宜,一旦得到滿足,即便是陽子這樣的女人,都會變得非常溫柔。最近陽子對我不太友好,無非就是因為跟我的比賽慘痛地輸了一回。如果是只輸一點兒那倒還可以忍受,可千萬別差太多。起碼陽子是這麼想的。

當初有一段時間,陽子把我沒有小孩這一點作為自己的精神食糧,認為有小孩的自己比沒有小孩的我要幸福,進而高興得手舞足蹈。她還積極向我施加「再不抓緊就不好辦了」的壓力,真令我難以忍受。但是,陽子也同時因為她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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