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奇怪的男人 第三節

新幹線的「光七號」十一點發車。沒有指定座位,因此我想坐到禁煙的一號車廂。煙草的味道會影響一個人在旅途中的心情——別人怎麼看我不知道,反正我是這麼認為的。

我一直走到站台的盡頭,把皮包放在腳邊,兩手抱在胸前,將狐皮大衣的前襟扣緊,等待著列車進站。可能是季節原因,像我這樣在站台上等車的人還真不多。

上午的陽光照射到額頭上熱乎乎的。旅行前的心情真的很不錯,雖然僅僅是兩夜二天的旅行,而且目的地是陽子了無生趣的家,可是我仍然體會到了旅行的快樂。

「對了!陽子……」我忽然想,「不給她打電話沒事吧?」如果一定要打電話,我就不得不離開這裡,而此時我的身後已經排了好幾個人了。「算了,在新幹線列車裡也一樣能打電話。」於是我就一直站在那兒。剛才陽子的電話粥正聊得熱鬧,現在可能又蜷回被窩了。

真拿這個人沒辦法。從學生時代開始,我要經常照顧大醉而歸的陽子,陪酒時認識的客人不時尾隨糾纏,也是由我出面應付,每當她進入生理期時就會鬆鬆垮垮,支使我干這干那。從學生時代她就一直給我添麻煩,或許我也曾接受過她的幫助,可實在是沒有什麼印象了。因為我的學習成績比她好,所以指導她寫作業也成了我的任務。在大學時,我還經常替她寫報告,所以我患上近視也是因為陽子的緣故。我總覺得是她單方面地給我添了許多麻煩。

從上高中開始,陽子在情場上便十分得意,而我在這方面則顯得愚昧木訥。所以縱然是她找了小瀨川杜夫,其實也不一定會輸給我。然而沒想到對男性畏首畏尾的我最後居然嫁給了一位醫生,這對陽子來講無異於是晴天霹靂。毫無疑問,在男性問題上,陽子認為她總是領先我一兩步。

列車來了。翹首以盼的乳白色和藍色相間的車體無聲無息地滑進了站台,門開了。

進入車廂,通往客室的門自動開啟,我選擇了左側最近的座位。如果從列車的行進方向來說,也就是靠右側窗戶的第一排座位。我脫下狐皮大衣掛在衣鉤上,把LV的旅行包放到了行李架上,接著稍稍整理了一下西裝,端正地坐到座位上。

我並沒有攜帶小說或雜誌之類的東西,雖說有點無聊,但久末出門旅行,正好可以眺望窗外的景色來消磨時間。

新幹線上的乘客不多,環視四周,到處都有零零星星的空位。

可能因為今天是星期一,不是人們出行的高峰。二月的天氣如此寒冷,幾乎沒有人願意出來觀光旅遊。也許有很多人到北方去滑雪,但向西走就是這樣冷清。

前不久是一月的假期,那時正是人們回老家探親的高峰。如果再過一兩個月,天氣轉暖,出門旅遊的人或許會有所增加吧。

車廂里顯得空蕩蕩的,我旁邊的座位也沒有人。這正合我意。如果一個陌生人坐在我旁邊,不管怎麼說都令人不舒服。

我深深地倚靠在座位里,手托著下巴,仍然思考著陽子的事。

那是高中時候的事。陽子通過她熱衷的一冊不土不洋的雜誌認識了一位筆友——因為我們在偏遠的女子高中,所以通信對象當然是大城市裡的高中男生。

陽子的筆友,據說是學生會主席的候選人,成績優異,人緣極好。隨著時間推移,他們兩人通信的內容漸漸變得匱乏,不免經常寫一些自己身邊的朋友的事。這時陽子對我說,我和她的信件可以放在同一個信封里,讓我也參加這個通信活動。那時我對此也抱有濃厚興趣,於是我認識了陽子通信對象的一個朋友,第一次發出了自己的信。從那以後,我和他一直保持著通信往來,漸漸地變得越來越親近。這樣的關係保持了一年多,我們四個人終於談到了會面——正像很多故事裡所講的那樣。

那是高中二年級的暑假,他們兩個神戶的高中男生終於要到大分來了。

真是令人忐忑。我們約在了夏日的午後,大分車站前的一家名叫「L」的茶館見面。期待和緊張使我的心都快破裂了,距離約定時間還有兩小時,陽子就來到我家,我們會合後,一起趕往約會地點。

我完全陷入了緊張狀態,前一天夜裡幾乎沒怎麼睡著:但是陽子看上去睡得不錯,顯得精神抖擻。她的頭髮用電熱捲髮器燙出了波浪卷,臉上還化了淡妝。當然,學校里是嚴禁化妝的。

我雖然也用了洗髮香波,但化妝卻想也沒想過,充其量只是為穿哪一件衣服而躊躇。直到陽子上門,我仍在猶豫不決,而陽子認為,我那件衣服雖然色彩明快但款式過時,強烈主張我穿一件田園風格的罩衫。幸好那時我看穿了陽子的把戲,不顧一切地拒絕了她的建議。陽子轉眼之間就變得很不高興,在前往L店的路上幾乎都沒有開門說話。

那天的事我記得特別清楚。夏日裡炙熱的陽光照射著大地,石板路上落下我們影子,遠處的蟬鳴不絕於耳。我們盡量選擇陰涼的地方慢慢行走,以免出汗。並且,在步入店之前,我們先進了一家開著空調的百貨店消消汗。陽子巧妙地佔據了衛生間中的鏡前位置,一絲不苟地整理頭髮並補妝。我因為沒有化妝,所以也沒有什麼可做的,只好無所事事地看著陽子。

結果我們到達L店的時候,竟然遲到了三十分鐘。

他們兩人分別穿著藍襯衫和黃襯衫。黃襯衫個頭很矮,臉上長滿廠粉刺,喋喋不休,相比之下,藍襯衫則有些靦腆,黃襯衫介紹他的時候,他只是怯懦地笑了一下。但是,這個藍襯衫有點像那時的當紅明星、迷人的法國男演員雷諾,而陽子的通信筆友黃襯衫則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醜男。

陽子顯然極其沮喪,在那以後我們引領他們遊覽大分的時候,她開始冷落黃襯衫,頻頻與藍襯衫搭話。可是對方几乎沒有什麼反應,倒是黃襯衫依然對陽子態度積極。於是陽子的情緒開始低落,板著臉,話中帶刺。我們四個人的關係出現了危機。

我和藍襯衫也不是特別親近,只不過是並排走著,陽子和黃襯衫跟在後面。我們兩個都是沉默寡言的人,相互之間並沒有主動說過話。

這一天的集體約會很掃興地結束了,他們兩人都說附近還住有親戚,當天晚上就走了。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和他們還是只做筆友比較好一些。

後來我再也沒有見到過他們,雖然依舊相互通信,但最終還是慢慢斷絕了聯繫。為什麼呢?因為陽子一個勁兒地給我的筆友寫信。而對方被陽子的積極態度所羈絆,轉而和陽子有了頻繁的聯繫。

陽子奪走了我的通信筆友。

雖然這件事深深地傷害了我,但工於心計的陽子很快將這件事大事化小,敷衍過去。現在想起來,當初四個人約會時,陽子就非常投人,我只是草草洗了頭髮,沒有化妝,而陽子除了化上淡妝,而且用電熱捲髮器把頭髮燙出了波浪卷。在那兩個男高中生看來,陽子比我要耀眼得多。

從陽子的角度看,最初是她開始的通信往來。因為把我和藍襯衫牽線撮合到一起的人是她,所以她認為自己有權從那兩個男生中間優先選擇。唉!其實她這麼想也不算是過分。

高中時代,陽子和藍襯衫就這樣一直保持著通信聯繫,直到進入大學,陽子依然把他當成自己男友中的一個,但是京都和神戶畢竟有些距離,他們也都分別找了其他的異性朋友,兩個人這才漸漸疏遠。

現在想想,命運真是不可思議。如果不是陽子橫刀奪愛,搶走我的藍襯衫,我和他結婚的可能性還是存在的。因為我性格內斂,一旦和人結成了親密的關係,就很難改變。

那個青年成績中上,父親是市政府的一名公務員。如果我們結成夫妻,那生活肯定比我現在要貧困。在今天,我還真不得不感謝陽子。

唉!總而言之,陽子就是這樣一個女人,初中時代成熟穩重的姑娘上了高中以後性格大變,倔犟固執,斤斤計較,難以招惹,而且嫉妒心極強。現在不但沒有絲毫收斂,而且做了母親以後,這種傾向反倒更加嚴重了。

陽子始終存在著一種優越感,把我當成她的陪襯。當然,這也不能—概而論,陽子對我還算體貼——她總是把最可口的部分攫取,然後把剩下的糟粕與我平分。

如此說來,像陽子和我這樣的關係,在選擇結婚對象方面不應該有太大的差異。我們必須小心翼翼地找個大致相當的男人,否則兩個女人之間的關係很容易破裂。陽子和我都深知這一點。

但是,工於心計的陽子,在一個關鍵之處犯了錯誤。或許是因為她對男人的輕視,要不就是她太輕視我了——反正總是模稜兩可,吞吞吐吐的我不可能抓住什麼鑽石王老五,所以她自己的對象選擇也不是很在意。正是這種草率導致了她如今的精神失常吧?看來女人的生存世界的確是非常嚴酷的。

不知不覺列車開動起來,已經過了多摩川,現在正通過新橫濱車站。目光所及,看到的都是地方城市低矮的灰色樓群,綿綿不絕。我把臉貼近窗戶,一直凝視著外面,雖然陽子對我牢騷滿腹,但或許是現在生活從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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