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奇怪的男人 第二節

二月十二日晚,我急急忙忙地為丈夫和自己各自的旅行做好了準備。躺下睡覺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十二點左右了。

丈夫經常出差,我可以很熟練地為他打理旅行前的雜事;然而我自己的出遊準備卻很費工夫。

空著兩手過去很不好,所以必須帶上點禮物。光是這個問題就已經令人頭痛不已。雖然這次我是為幫陽子打理家務才前往京都的,說一定要帶什麼禮物也顯得有些做作;但對方可是陽子,所以絕非多此一舉。不過,我答應穿著狐皮大衣前往就已經很給她面子了,穿什麼衣服的確令人煩惱,一旦決定下來穿狐皮,我的心情就愉快多了。

早上七點,我早早地把丈夫送走。八點半一過,我穿上了那件狐皮大衣,離開了自己櫻上水的家。接連三天家中無人,所以我把門窗都鎖好,燃氣水電也都關好了。如果家裡不小心發生火災的話,陽子肯定會高興得拍起巴掌來。出來鎖好大門後,我發現鄰居家的女人一直在偷偷地觀察我。雖然我裝作什麼也沒看見,但心裡卻有些厭煩。

在去東京車站的路上,我買了一點小禮物,接著找了一個公共電話亭給陽子打電話。我要告訴她我提前一天出發了。

但她那邊的電話卻佔線。可能在和朋友煲電話粥吧。這麼說,她的抑鬱症已經有所好轉了吧?

因為後邊還排著其他要打電話的人,我只好放下聽筒,抽出電話卡。離開時,我把電話卡塞進了自己的LV錢包。各種各樣的銀行卡和電話卡實在太多,我的錢包都快裝不下了。我穿著毛茸茸的大衣,手裡拎著禮品包和旅行包,在東京車站裡停住了腳步——東西太多了!於是我把禮品塞進LV旅行包,向八重洲地下街的咖啡館走去。時間已經所剩無幾,但我還是想喝一杯咖啡。

我在地下街一家寬敞的咖啡館裡找了個座位。等待咖啡的時候,我忽然感到自己正被一種近乎盯梢的視線糾纏著。

我盡量做出從容的樣子,用眼角的餘光尋找視線的主人。

忽然,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來:「夫人!」

我條件反射一樣跳了起來,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在我後面的座位上,一個四十歲上下、從未見過的男人一直盯著我。

「夫人,這真是塊好毛皮啊!」他對著我感慨地說,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搭在椅背上的狐皮大衣。

僅僅發出讚歎還意猶未盡,他站起身,走到我身邊,伸出充滿污垢、又粗又短的臟手指,似乎要去撫摸毛皮。這令我十分不快。

「嗯!真是好東西啊!我以前經營過皮革,我很清楚,這是好皮毛!怎麼也得一百多萬吧?就是賣一百多萬,店裡也賺不了多少。」他由衷地感嘆著。而我則盡量忍耐著他那在我頭頂上發出的刺耳的大阪腔。

突然,他的聲音低了下來。「還有,夫人,您姿態優雅,真的是很優雅……」他說著,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端起裝著水的杯子,躥到了緊靠我旁邊的座位,把杯子放到小桌上,坐了下來,兩肘支在腿上,身子前探,偷偷觀察著我的臉色。

「這樣的青狐毛皮和儀態高雅的女人搭配最合適。如果穿著它的人舉止粗俗,那簡直與風塵女子無異。在這一點上,夫人您是合格的。」說話的時候,他一直在觀察我的神色。

「你是誰?以前好像在哪裡見過。」我盡量用冷淡的口吻說。

「不,我們以前從未見過,今天是第一次。」他說。我想這是個機會,就直視了他一眼,然後迅速把視線移開。

那是一張難以言表的令人厭惡的臉。缺乏油脂,乾巴巴的頭髮,邋遢的鬍子,色澤灰暗、甚至有些骯髒的四方臉,雙下巴頦,大眼珠子有點充血,厚嘴唇,塌鼻樑,個頭不高,穿著一件打工者常見的灰色工作服——這個人簡直不能再醜陋了。如果這樣的人一直坐在旁邊,肯定會有陣陣男人的汗臭襲來,讓人不由得想到公園裡常見的流浪漢。這樣的流浪漢和我搭訕有什麼事情呢?

「夫人,怎麼?您最近該不是家庭不睦吧?」他突然開始說些不靠譜的話了。

「哪裡的話!簡直無中生有!」我看著其他方向說。

這時,咖啡端來了。侍者在他面前也擺了一個杯子,就好像他是剛進來的客人一樣。

我不去看那男人的臉,慢慢把砂糖加進咖啡里,一邊攪拌一邊注入牛奶。

那男人把上身靠向我,還在不停地胡說。

「不,夫人,您最好還是加點小心。您的臉上有霉運,如果不注意就會出危險,會有意外災禍。」

我不再理會他,端起咖啡,貼近唇邊吹了吹,吮入口中。這是我長久以來養成的習慣。

「我嘛,夫人,我是個相面師,全國信我的人相當多。真的!如果有可能,我願意為夫人祛除惡靈。」

哈哈!我心想,這個人這樣和我套近乎,原來是以祛除惡靈為名,想賣我點東西——什麼護身符、戒指、聖典之類的,要不就是要領我去了什麼地方驅神,從我身上狠狠撈一筆。

「夫人,千萬不要以為我想掙您的錢。我不要錢,我只是被您的風度所打動,不,是您那極端高貴的美麗。」

這樣的手段令人嗤之以鼻,因為它比明碼實價的勒索來得更狠。一聽他說什麼被魅力所傾倒,我渾身直起雞皮疙瘩。恐怕只有陽子聽了這話才會大喜過望。

「對不起,我要去乘坐新幹線,恐怕沒有時間了。」

我本想斷然拒絕,但可能是我生性軟弱,拿不出更強硬的態度。所以很久以來,各色人都企圖從我這裡佔到便宜。

「啊!不,夫人,這根本不用花費時間,只是一小會兒!夫人,您能告訴我您的生日嗎?我只要依據您的出生年月日就可以預測命運,只需要這個,我就可以為你一舉祛除惡靈。」

「生日?」

「對。您是哪年哪月哪天出生的?」

「不!」

這一次可謂斬釘截鐵。只問哪月哪天或許還好,但只要一說是哪一年,我從生理上就產生了拒絕。為什麼一定要把自己的出生年月日告訴給一個從未見過的陌生人呢?

我又喝了一大口咖啡——杯中的咖啡一下子下去了三分之二——接著站起身。我拿起了狐皮大衣。

「不!夫人,夫人,您必須等一等。夫人,您很危險,真的很危險,性命攸關!緊要關頭,您一定要告訴我出生年月日,其他什麼也不需要,只要年月日。」

他也驚慌失措地站起身來,伸出手似乎要攔住我。

「夫人,您必須等一等。我的確是想幫您,也不費工夫,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我披上狐皮大衣,拿著賬單走向吧台。他似乎要跟著我。

「請不要過分!如果你還這樣糾纏不休,我可要叫警察了!」我聲色俱厲地說。

他一下子就沒動靜了,呆立在那裡,我拋下他,到吧台前結了賬,出了地下街。我匆匆回頭瞥一眼,那個流浪漢一樣的男人已經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好像並沒有要跟著我的意思。

我放心地呼了一口氣——林子大了,真是什麼鳥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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