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層層相疊的殺機 第十節

之後,吉敷馬上給K賓館打了電話。吉敷想見一下佐佐木的妻子,看她覺得光岡的證言有多大的可信度。

接電話的是佐佐木的兒子,他說他母親為了準備葬禮,已經在返回鹿兒島的路上了,大概當晚能到。

這下可麻煩了,現在正有許多事情要問他的妻子……吉敷在想是不是要去一趟鹿兒島。

他坐在自己的辦公椅上,面色凝重,雙臂相抱。他在仔細思量光岡的證言到底有多大的可信度,或者說有多大的真實性。

一番考慮後,吉敷覺得光岡沒應該有撒謊,如果他要撒謊的話,至少會撒一個正常一點的謊吧。光岡可以撒謊說自己是受人所託,但委託人自己也坐上目標巴士、並要求光岡點著他的提包,這種事情恐怕他編造不出來吧。也許光岡證言的離奇性正說明了它的真實性。

那麼為什麼這起案件和昭和五十五年八月十九日的案件如出一轍呢?按光岡的話來說,他並不知道七年前的案件。如果光岡的縱火行為是受人指示的,他不知道之前的案子倒也說得通。可能是委託人知道那起事件吧——也就是說委託人想再現七年前的那起縱火案。

為什麼委託人佐佐木德郎要再現那起事件呢?是不是因為他自己曾經歷過那場縱火案?而且,如果他想讓自己導演的這場事件被認作是偶然事件的話,就必須製造一些不合乎常理的事情,而且不能製造成普通縱火案的樣子。於是,他決定利用七年前的那起案件。這類犯罪是不存在倫理性動機的,而是所謂的「變態者的衝動犯罪」。這種犯罪常常是類似案件的重演。比如,有犯人在鐵路上放石頭來阻礙列車運行,那麼就會有人模仿這種犯罪。佐佐木是不是想把這次縱火案偽裝成模仿式的犯罪,所以他才選擇了同樣的地點、同樣的車站?可能他覺得這樣可以讓兩起案件看起來相互關聯。

這樣一來,就出現很多前後矛盾的地方。佐佐木的兒子說他每晚都離開K賓館去外面,回來時總是喝過酒,並抱怨身上臟,還會撣西服。這應該是因為他每晚都在物色合適的人選替他放火。

就算是流浪漢,也不一定每個人都會答應。要是付了定金,對方卻逃之夭夭,那就慘了。而且即使仔細解釋、交代,糊塗的人也容易弄錯放火時間和巴士車次。所以要找一個老實人,還不能告訴他整個犯罪計畫。

這就需要在很多人里挑出合適的人選。這很費時間,因為佐佐木需要每晚選中一個流浪漢,請他喝酒、和他商量、觀察他的性格。

應該就是因為這樣,佐佐木才會每晚都是喝過酒的模樣,而且抱怨「太髒了太髒了」。吉敷也連日在新宿地下調研,每次回來後他也覺得西服很臟,想好好撣撣。

還有,這也可以說明為什麼光岡拿著汽油瓶從後門一上車,佐佐木馬上就往外逃跑。

目擊乘客說佐佐木「好像認識縱火犯一樣」。原來何止是認識。因為是他自己花錢雇光岡來放火,所以他看到光岡肯定立馬就跑。光岡開始倒汽油時手一直哆嗦。佐佐木肯定也預測到光岡會緊張,很難說不會把汽油弄到自己身上。

還有,無論是佐佐木的妻子還是兒子,都說他在中野那邊沒有認識的人。這一點也可以理解了。佐佐木一開始就沒想去中野,他選擇那趟巴士,只是想模仿昭和五十五年的那起案子。所以即使在中野沒有親戚或朋友也沒什麼關係。

以上這些疑問暫時得到了解答。總而言之,按光岡的交代,佐佐木支付五十萬的高額報酬——原本應該是五十萬,但最終光岡只拿到一半的錢——讓光岡放火去燒自己坐的巴士。

但他為什麼要這樣做?關於他的動機,吉敷百思不得其解。包里裝著兒子考試要用的文具——好像要完成這個計畫就必須裝上兒子的文具似的——不但不去陪兒子考試,反而花五十萬導演一場K商場前的縱火事件。

為什麼?!

為了錢?這樣可以拿到錢嗎?

他讓光岡一定要點著自己的手提包,但包里只有兒子的文具,燒掉這樣的一個包和拿錢有什麼關係呢。這其中肯定有什麼理由。若是為了某個理由,這樣的情況還是有可能發生的。

不對,不是這樣。不能被提包所迷惑,佐佐木不是為了燒提包。他之所以一定要確保自己的包被燒掉,是為了製造一個確實的證據——證明自己的財產被燒毀,自己是這起縱火案的受害者。

那麼佐佐木為什麼要讓把自己偽裝成新宿縱火案的受害者呢?恐怕是為了錢吧。可能在東京遇到縱火案的話,他就可以拿到錢。

現在手上資料不全,再怎麼想也想不出頭緒,只能是空想。只有他的親人才能做出推測吧,或者他的同事可能也知道一些情況。這些相關資料都要在鹿兒島收集,這下又要麻煩鹿兒島警署的留井了。——

現在吉敷手上的材料基本上只有A報紙的剪報,報道主力賽馬選手向黑社會團伙泄露自己馬匹的狀況。

另外還有鹿兒島出身、昭和六十年在東京被殺的壺井合三。他的死、他死時穿著的淺灰綠色薄夾克和鴨舌帽、以及在鹿兒島時給他錢花的俱樂部女招待。

此外吉敷還掌握一個情況——壺井離開鹿兒島的前幾天,佐佐木家二樓的屋頂掉了下來。那天好像是八月十九號。

八月十九號?吉敷的思緒停留在這個日子上。現在才注意到啊!八月十九號——昭和五十五年的新宿巴士縱火案不也是八月十九號嗎?!

吉敷急忙翻開筆記本確認那天的日期。沒錯,兩件事都發生在八月十九號。難道是偶然?

吉敷想了想,覺得可能的確是偶然。因為很難將這兩件事聯想到一起。用同樣的日子把兩件事聯繫在一起未免太過牽強。

不管怎麼說,佐佐木家房頂掉落一事和這次的案件到底有沒有關係呢。

除此之外已經了解的情況還有——佐佐木德郎是東大畢業的精英人物,性格刻板;而壺井合三認識黑社會團伙的成員,還和俱樂部女招待同居過一段時間。所以很難想像佐佐木和壺井在鹿兒島會有來往。雖然留井是這麼介紹的,但佐佐木在兩年前殺害壺井的嫌疑還是很大。

將這兩人聯繫起來的關鍵就是A報紙的剪報。因為這則剪報很有可能是從壺井手上轉移到佐佐木手上的。

吉敷想不明白。已經知道的這些情況能解釋光岡交代的事情嗎。這些支離破碎的事情能能不能順利的結合到一起呢。

最好的線索就是那則A報紙的剪報。但是事件當事人——騎手鬆永榮吉卻說沒有叫壺井合三或佐佐木德郎的人聯繫過他。

現在還有幾件事沒能落實。首先——佐佐木真的殺害了壺井嗎?兩人根本不可能認識啊。就算認識,佐佐木應該也沒有理由非要至壺井於死地。

但就現有的物證來看,佐佐木的確有可能是殺害壺井的兇手。若佐佐木不是兇手,又如何解釋他手上有那則剪報呢。這是其一。其二就是壺井是在昭和六十年八月二十四日那個星期六的晚上被殺的,前一天的星期五,佐佐木破天荒向公司請了假。在那之前和之後,佐佐木沒請過第二次假。這一點非常值得注意——他肯定是有什麼大事才請假的,難道有比殺人更重大的事嗎?

從現在的情況看,尚未發現其他人有殺害壺井的嫌疑,但這可能是調查不足所導致的。說不定還存在其他嫌疑犯。而掌握著這個線索的就是在鹿兒島時曾拿錢給壺井的那個女招待——「城堡」俱樂部的茂野惠美。她可能知道一些有助於破案的信息。

看來關鍵還是這個女招待。如果她知道壺井和佐佐木的交往情況以及昭和六十年壺井來東京的理由,那麼找到她,就可能會發現佐佐木殺害壺井的動機。或許還能解釋這次離奇的縱火案。不管怎麼樣,都要讓她開口。

這時,留井打來了電話。吉敷一上來就詢問了女招待的情況。但留井回答說:

「沒有用啊,吉敷先生。完全沒有進展,簡直成了瓜達康納爾島持久戰 了。她一句有用的話都沒說。我也不能強迫他,真是束手無策啊。」

「可是……」吉敷正要強調女招待的證言有多麼重要時,留井先開口了:

「不行啊,我真的幹不了這活兒。您能不能過來一趟試試看啊?哎呀,一般招數對這個女的都沒有用。」

「她這麼不愛說話啊。」

「不是,她不是不愛說話,沒用的事情滔滔不絕的說了好多,但不論什麼時候見她,她總是喝的酩酊大醉。」

「是酒精中毒嗎?」

「而且很嚴重,就差點送醫院了。我都喝不過她。吉敷先生,您酒量大嗎?」

「這個,我不怎麼喝酒。」

「這樣啊,哎,真愁人,看來是沒戲了。」

「你不是去問她話嗎?也不用非得邊喝邊說吧?」

「哎,要是誰能和她說話卻不用喝酒,我就服了他了。」

吉敷把話筒從嘴邊拿開,輕輕嘆了一口氣——他決定要去趟鹿兒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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