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風向雞歸來

峰迴路轉,御手洗巧妙地利用刑警進入了培恩的書房。類似的把戲,他早已輕車熟路了。

即使在客廳進餐的十來分鐘里,御手洗的心也早已飛到書房裡去了,跟他說話完全沒有反應。我剛剛吃了一半,他就突然起身,急匆匆地到書房裡去了。看來,他已經下定決心要把自己關在書房裡,直到太陽落山。

稍後我也來到書房,想幫他做點什麼。御手洗正在默讀令人頭痛的英文,似乎沒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出力的。我有些猶豫,是在沙發上打磕睡呢,還是到客廳里去看電視?雖然書房的沙發邊也有電視,但是我想還是不要打擾御手洗的好。

正在這時,三幸從學校回來了。「啊!你們還在。太好啦!」她問,「御手洗先生呢?」

我告訴她御手洗正在八千代夫人的房間里案犢勞形,把臉都快憋青了,最好不要去打擾他。於是我和三幸趁這個機會,以學習生活為重點,雜七雜八地閑談。三幸在學校參加園藝部的活動,學習栽培花朵。

學校的話題告一段落,我按照御手洗的叮囑,有意識地聊到她的父母,交談進人了關鍵話題。

「我就是在這一帶出生長大的。」三幸說,「在黑暗坡下邊,一直穿過藤棚商業街,那後面有一處叫『願成寺』的寺廟,我就出生在那裡。從小時候開始,我就常到這邊來玩耍,我很了解這座洋樓還有它後邊的大楠樹。父親也經常提醒我。」

「你父親說了什麼?」

「藤並家的大楠樹很可怕啊。」

「對,今天在大楠樹的樹榦里還發現了屍骨。」

「是啊,剛才我已經聽說了。真是可怕!」

「但你好像並不很驚訝。」

「是嗎?我其實很吃驚啊!但是,大楠樹樹榦里有屍骸的故事,我早就聽人講過。所以有『果不其然』的感慨。」

「大家都這麼說嗎?」

「是的,都這麼說。」

「具體有誰呢?」

「附近的居民,還有我父親。父親的妹妹很久很久以前就是被這株樹吃掉的。」

「啊?真的?」我大驚失色。

「當然是真的。所以我父親總是談論這株樹,他痛恨這株樹。」

「哦,你說的是昭和十六年在樹下吊著的屍體嗎?」

「嗯,那是我父親的妹妹,就是我的姑姑。」

「看來確有其事。我也聽說了一些。這麼說照夫先生對這株大楠樹懷有刻骨仇恨。」

「說的對。雖然最近他沒說什麼。」

「嗯,你的母親呢?」

「我四歲的時候,母親患了癌症死去了,是腎癌。」

「啊!那你很艱難啊!」

「是啊,但我父親更艱難。經營店鋪,還要給我做飯,照顧我。」

「你父親經營什麼店鋪?」

「是麵包房。現在也有親戚在做。最初是父親和他表弟兩個人做起來的,至今還在經營。」

「只賣麵包嗎?」

「嗯,自己做自己賣,我還在店裡打過工。很熱,非常難受,冬天的時候還可以。」

「你父親是怎麼認識八千代夫人的?」

「他們似乎早就認識。」

「多早?」

「據說培恩學校存在的時候就認識。」

「培恩學校時代?為什麼?」

「因為那時父親就得到了給學校做麵包的訂單。」

「哦!原來如此。但是後來為什麼發展到結婚了?」

「這種事情總免不了出現一個好出風頭、愛管閑事的大嬸,說那邊家財萬貫,我父親就同意了。」

「嗯!」

說話間,窗外慢慢黑下來。這時,隨著玻璃震動的聲音,客廳的門開了,御手洗面色疲素地走了進來。

「啊,三幸小姐,牧野先生在不在?」御手洗說。

「牧野先生?應該在廚房裡。」

「牧野先生的照相館裡有複印機嗎?」

「照相館裡沒有,但是坡下有一個文具店,那裡有。要複印什麼資料?」

「嗯,我發現了一張很有趣的圖紙。」

「我幫你去複印可以嗎?」

「啊,好的,麻煩你了。」

「資料在哪兒呢?」

「在那邊的房間里。過來吧!」說著,御手洗就出了走廊,我和三幸站起身來跟著他。

一進培恩先生的書房,只見經過一天的搜查,這裡已是七零八落,儼然成為御手洗自己的卧室了。

「就是這張圖紙。今天我一整天都在這房間里翻看各種各樣的東西,終於發現了它,是在《英國史》這本書的最後一頁空白處畫出來的。還只是草圖階段。」

只見圖紙上有一個箱子,上面排列著四個人偶,箱子里塞滿了齒輪。真是一張莫名其妙的鋼筆畫!筆觸精細,單從繪畫角度講,相當不錯。

「這裡有培恩先生的簽名,看來是培恩先生本人畫的。這真是很有意思的機器。」在圖的下邊還寫有一些說明,講解它的構造組裝。轉動箱子旁邊的這個手柄,使風扇轉起來,空氣就流通了。流動的空氣經過這裡進到四個管子里,分別在這四個管子里上升,吹動這個簧片,於是這裡就發出聲音。音色很可能就像笛子一樣,最後的聲音從箱子上邊的四個日本人偶的嘴裡出來。

「但還不止這些。手柄一轉動,把動力傳遞到齒輪,四個人偶在這個範圍內活動。換句話說,四個人偶就像引擎的活塞一樣,分別做升降運動。並且,上升時的人偶嘴巴張開,下降時又閉上了。嘴巴閉上的時候,箱中的這個閥門也關閉,這樣就阻斷了空氣,發不出聲音了。」

「真是有趣的設計,其實是把手風琴和日本人偶組裝到一起了。看來培恩先生非常喜歡機械裝置。從柳條箱里那麼多弄壞了的人偶來看,說明培恩先生已經開始製作這個機器,弄壞了那麼多人偶也在所不惜。」

「哦!」我陷人沉思。「倘若如此……」我一開口說話,御手洗就笑嘻嘻地朝這邊看,「他一定是在某個地方組裝了這個機器!」

「是啊,石岡君,我也正在考慮這個問題。看來培恩先生在日本的所有空閑時間都投人到這套機器的製造中了。那麼這套機器會在哪裡呢?洋樓以外的地方不太可能,可是在這個房間里沒有,三樓也沒有,二樓的客房裡也沒有,旁邊的客廳里也沒有。三幸,圖紙上這樣的機器你見過嗎?」

「從沒見過。」三幸說。

「也不一定是這種外觀。把這個罩子一蓋,就變成一個箱子,箇中奧妙誰也不知道了。這樣的東西,你的房間或者你父親的房間里沒有嗎?」

「我家裡絕對沒有這樣的東西。」三幸肯定地說。

「是這樣啊。石岡君,你覺得這東西在哪兒呢?」

「嗯!」我和三幸都開始思考。

「我今天第一次見識這樣的東西。」三幸說。

「但是已經把人偶拆得七零八落,也許尚未完成,但是至少已經進人費工費料的製作階段了。看看這裡,絕對是行家裡手。還有這不明不白的英語,應該是向英國的專業人士訂購的零部件。」御手洗興奮地說,「屋頂的風向雞也失蹤了。難道已經把全部珍藏都割捨了的培恩先生,單單把這個做好的手風琴帶回了英國……」

「如果說的是風向雞的去向,那已經知道了。」這時傳來了一個奇妙的女高音。

我們循著聲音的方向看去,只見一位女性背對我們,正在關走廊一側的房門。站在那裡的背影已經美得令人窒息。我大吃一驚,愣在那裡。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見這麼美麗的女性。

栗色的披肩捲髮一直垂到後背,苗條的身段,身穿一件毛衣,上面有橄欖綠、褐色、黑色和銀白色等各種各樣顏色的毛線織出的幾何圖案。腰身纖細,不盈一握,而胸部豐滿,顯得十分誇張。下半身是迷你短皮裙,有著一雙日本女性罕有的美麗長腿。腳下雖然是拖鞋,但是在我看來,似乎她腳踩的是一雙十厘米的高跟鞋。但是最打動我的是她美麗的容顏。大眼睛,雙眼皮,長長的睫毛向上彎曲著,揭色的瞳仁充滿自信地看著我們。細高的鼻樑,嘴唇微厚,帶著職業化的笑容。完全就是一副外國人的模樣,但說的卻是日語,這反倒讓我產生了一種不協調的感覺,就像洋娃娃或者明星畫片上的人物活生生地動起來了。

事實上我對這張面孔很熟悉。我曾在雜誌的封面、電視節目還有日法意合作拍攝的電影中幾次看見過。但眼前是真實的場景,比那些圖片或電影上看到的容貌還要美麗好幾倍。

此人正是松崎玲王奈。

她回身關上房門,向我們款款走來。我第一次知道了什麼是模特步。

三幸和御手洗當時正蹲在地毯上翻著書,此時也站起來迎接這位明星。

她美麗的嘴唇張開,吐露出來的是流利的英語,御手洗也用英語回應。我因為聽不懂,無法記載他們談話的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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