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佐久市,141號公路與國道18號公路相接,我在岔路口向右拐,繼續朝輕井澤方向前進。當快要到達輕井澤的時候,國道18號公路開始堵車。宛如東京那種交通堵塞的情況。車速很慢,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跑車的離合器很沉,我的左腳開始酸痛起來。然而每當前面的汽車開始蠕動時,我又不得不再踩一下離合器,一想到這裡心煩死了。心想假如不是獨自一人的話,此時就可以換人了。
如果不是身陷車隊當中,我還真不知道原來四周有那麼多雙眼睛在看著我。對面車道也堵車了,我右邊的兩三個司機幾乎是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直到他們的汽車往前挪動了,眼睛才離開我。前後車輛的司機也都在注視著我。一時間我好像變成了名人似的,讓人難以承受。就算他們不看我,我也夠辛苦了。
堵車堵到將近20分鐘的時候,焦躁使我的身心接近歇斯底里狀態,我真想站起來對著四周的男人們大喊:「不要兩盯著我!」右面車道有人從老遠的地方就開始看著我。
然而在這個時候,我終於感覺到自已的腳有些異樣、明明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在此之前我卻一點兒也沒有發現,實在是滑稽得很。看來我是緊張過度了,從昨天起一下子發生了太多事情。說來應該一輩子體驗的事情,全都在這一天一夜當中,發生在我的身上。
我的右腳竟然是赤腳!
一直不停地踩、放離合器的左腳穿著初子的白皮鞋。令人吃驚的是負費踩油門和剎車的右腳竟然處於光腳丫的狀態。而且剛才我又脫下了絲襪,所以真如字面所描述的那樣,完全赤腳。
等汽車長龍再次停下來之後,我急忙在車內尋找另一隻鞋子。顧不上右腳是否被車子里的灰塵弄髒了,我拚命地用腳趾去搜索駕駛座下方的所有的角落,沒有找到。我又低下頭太搜尋,還是沒有。可能是在八岳旅館附近,不小心掉出去了。
這情況實在不可思議,我就這麼一直光著腳丫踩油門,直到剛剛才意識到自己沒有穿鞋,真是讓人笑掉大牙。
我馬上又意識到這情況糟糕透了,這樣一隻腳穿著鞋子,另一隻打赤腳,根本沒法在輕井澤的馬路上行走,因為我穿著高檔衣服。如果那樣的話,大概該進精神病醫院了。
我得拿出自己的那雙鞋穿上。可我的鞋子是黑色休閑鞋,和衣服根本不搭配。雖然已經到了用午餐時候了,在這之前我得先去鞋店買一雙白鞋換上。然後……對了,我還得修車!這才是我繞道來輕井澤的主要目的。
我的腦袋一片混亂。就像做夢一樣。弄不明白從哪兒開始才好。把這樣的汁劃強加給我來執行,是一個完全錯誤的決定,這本來就不是我一個弱女子能完成的任務。啊……我真想找個地方睡一會兒。
我突然感到一陣眩暈,眼前一黑。等我清醒時,才發現自己趴在方向盤上。在這短短几秒鐘之內——大約是這樣的——我就這麼趴在方向盤上,雙眼凝視著鼻尖前邊的儀錶盤。然後我發現映入眼帘的這些東西,開始在我的腦海中變成了另外的意義。啊……這個景色……我之前曾經見過一次!我記得很清楚,這是我第二次看到這個景色了。
我已經很久沒有體驗過這種感覺了。這就是所謂的「憶夢」吧。這段記憶非常清晰,不久前,不對,或許是昨天,還是今天早上呢?……也曾經像現在一樣,為了前往輕井澤而開著敞篷車行駛於這條公路上。沒有錯。我記得很清楚。途中也曾像這樣感到不舒服而趴在方向盤上。當時我也是茫然地凝視著儀錶盤。你瞧!然後過不了多久,待會兒那個馬上就……你瞧,響了!
後面的車輛同時摁響了喇叭,我的汽車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著。
不出我所料,我對接下來映入眼帘的景象全都記得。連對面車道那些直勾勾盯著我的男人們的模樣,每個人我都有印象,跟當時一模一樣!連順序都沒有變動。我正在重新體驗著同樣的經歷。
這「憶夢」的感覺隨著車流逐漸恢複暢通,變得越來越淡了,最終消失了。
當我在熟悉的輕井澤車站前往左拐,進了輕井澤銀座之後這種感覺又回來了。鱗次櫛比的商家裡的店員們的面孔,似乎全都有印象。而他們好像也都在對我說:「哎呀!您又來啦!」似的。我覺得我自己站在異次元 世界的入口處——
我看到一家鞋店,我將車停下,慌忙從旅行包里拿出自己的黑鞋穿上。穿著這一身令我全身汗毛冒火的服裝橫穿馬路。僅有幾米寬的石子路,讓我覺得如同橫跨沙漠那樣漫長。
不管怎麼漫長,我覺得在路上的這一段時間更好受一些。當我跨進鞋店,一位看似老闆娘的人立即迎了上來,她打量了我一番,臉上露出了一副熟人般的親切笑容,真真切切——我記得清清楚楚——她確實這樣說道:
「哎呀!您又來啦……要買白鞋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