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 第三節

因為老是有人,我在川北家門前轉了兩圈。看起來雖然不像是鄰居,可我現在已經是同案犯了,在實施計畫的行動中萬萬馬虎不得。說到底,我的勇氣不足。

每次從門前經過我都得走出好遠,再慢慢地繞回來。不能在一個地方長時間的徘徊。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了罪犯的心理。

我老是覺得附近亮著燈的窗戶都是為了監視我而設的。擦肩而過的行人全都回頭看我一眼,觀察我是個什麼樣的人。平日在大街上平均二十分之一的壞人,今晚一股腦兒地都跑到石神井這一帶來。

我之所以知道川北家的準確地址,是因為我曾經想看看川北的房子而偷偷地來過一趟,確切地說是想看一眼初子。

那天,我清楚地看到了初子的身影。她在認認真真地打掃通向大門口的石子路,彷彿打算光赤腳在上面走似的。

那個女人過於瘦削。當時是7月初,她穿著一件無袖衫,露出兩條細細的胳膊,痩得青筋暴露。身高跟我差不多比我略瘦一些,也不能說和我一點兒也不像。特別是小腿和脖子跟我很相似。我心想川北果然喜歡這種類型的女人。

長相還說得過去:大概還是能討一部分男人的歡心的。

從外表看來,給我的印象有點兒神經質。我可不想和她打什麼交道。她看起來似乎是那種為了自保而不擇手段的人。上學時我宿舍有個同學跟她一樣,事事斤斤計較,簡直就是一台穿著衣服的電子計算機。

那個女同學交了男朋友後,臉上的表情變得跟初子一樣:緊閉著嘴唇,隨時處於戰備狀態,非常謹慎。輕易不提她男友的事情,不過一旦打開話匣子,滿嘴裡都是男友的優點。

那樣的女人很難纏,但願她不要跟初子一樣,被自己的丈夫殺了。

我小心地留意周圍的情況,第三次轉到這裡時,川北家大門附近竟奇蹟般地空無一人。我不假思索,小跑了幾步,快速躲到門柱後面。

兩個門柱之間是鐵柵欄門,沒有上鎖,只須輕輕地撥一下門閂。

我本來打算小心翼翼地撥開門閂,可能是因為急躁的緣故,門閂吱——的一聲,讓我的心像被揪了一下似的。

我快要哭了出來,屏住了呼吸,遠處傳來了電視的吵鬧聲以及汽車的喇叭聲。

這時我才發覺我的手指直接碰到鐵柵欄門上。我急忙掏出手帕,稍微擦了幾下,然後墊著手帕握住門閂。我真不是當罪犯的料。

我將鐵柵欄門推到剛夠一個人的空,立即鑽了進去。

穩了穩神,慢慢地將門合上並插上門閂。

只用門閂插上門,看來他們真的打算立即返回的。

我躡手躡腳通過石子路來到房門口,這條路上平時停著川北那輛寶馬。初子的車停在石子路的右側,上面蓋著防塵罩。我第一次見到這所房子時就覺得十分氣派。今天站在屋前一看,更是如此。沒有任何繁瑣裝飾的厚重的木門,彷彿拒絕我入內似的立在那兒。透過旁邊的玻璃窗看去,客廳里的燈果然亮著。

那燈光更加使我感到恐懼。儘管一再說服自己,還是覺得房間里有人。我想去摁門鈴。可這樣做太不自然我雖然不知道門鈴是什麼聲音,假如被鄰居們聽到可就糟糕了。

我不能再磨蹭了。我找到了花盆,在挪動花盆時,瓷磚發出令人心驚的嘎吱聲。

我墊著手帕握住了鑰匙,小心地將鑰匙插進了鎖孔。只聽咕咚一聲,聲音大得像打開金庫大門似的,門鎖開了。

我抱著下地獄一般的心情,溜進了這所昏暗的房子。我將房門關上,鎖好。然後轉過身來。這時如果有人悶聲不響地站在我面前我也不會覺得奇怪。但沒有人出現。

這所房子一片寂靜,感覺陰森森的,簡直就像一座魔窟。我感覺我的雙腿開始發抖。腦子一片混亂,一時竟想不起來下步應該做什麼了。

我將通往客廳的門打開了一道縫,一縷燈光照到了走廊上。

房門前的檯子上擺著三雙拖鞋。那幾雙拖鞋就像擺好防守姿勢的拳擊手似的,整齊得令人生厭。

我站立了良久,盯著這些宛如帶著怨恨的拖鞋,越看越覺得茫然。

咣當,從黑暗處傳來了好像什麼東西打翻在地的聲音。我低聲喊了出來。彷彿有隻冰冷的手猛然揪住了我的心臟。

誰在房裡?

怎麼會出這種事,不是說好了沒有人的嗎?誰在這裡?

接著咕咕、咕咕、咕咕傳來像是鴿子的叫聲。原來是個鴿子自鳴鐘。似乎是從客廳里傳來的。我的心頓時鬆了一口氣。在這寬敞、寂靜的房子里,即使像自鳴鐘那扇小門的開啟聲,也讓人覺得如同爆炸一般。

接著我真的是嚇了一跳,嚇得兩腿發軟。等我有意識時,發覺自己已經癱倒在地,雙膝跪在冰涼的瓷磚上。

一陣可怕的鈴聲突然在我耳邊響起。令人不可思議的是,我竟然沒有預料到這鈴聲,它響了三下便斷了。

回想一下這是理所當然的。我為了不讓人發覺,在四周轉來轉去。進來時快8點了。接著是自鳴鐘報時,然後是電話鈴聲,哪一點都不奇怪,都是預定好的。

剛剛斷掉的電話鈴聲再次響起,好像在咒罵我這個笨蛋似的。我急忙脫下鞋子,沖向走廊的電話旁。這次我都有點兒佩服自己,我居然能夠先包上手帕再抓起話筒。

「喂喂!」

電活那頭傳來了川北那低沉的聲音。這個聲音抵得上成千上萬的朋友給我的打氣、鼓勵。

「我好怕哇!」

我對著話筒脫口喊道,我摸了一下眼角,這才發現我已經落淚了。

「害怕?」川北驚訝地問道。

對自己家了如指掌的他,當然理解不了我的恐懼了。

「出什麼事了?」

「沒有!我總是覺得有人在家。剛才鴿子自鳴鐘響了。」

「啊!鴿子自鳴鐘啊?對了!我沒有對你講,真該死!嚇著你了吧?它在報時的時候聲音還是蠻大的。家裡的情況你都大致看過了吧?」

「哪兒的話。我剛剛進門。」

「是嗎?來晚了。」

「我為了躲人,所以花了些時間。」

「哦!」

「我有些心煩,想趕緊離開這兒……總覺得……」

我本來打算說夫人的怨恨充斥整個房間,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一旦出口我會覺得害怕。

「別開玩笑了。我很為難。下午通完電話,我挖空心思,想了一個好主意。所以你還得待在家裡,幫我做好多事情呢!」

「騙人……你在騙我吧?」

「真的。你有什麼可害怕的?家裡什麼人也沒有。也不會有人來訪。在那所房子里你是絕對安全的。」

把我藏在地下室里?實際上,這所大得嚇人的房子真的很像是陰暗、深不可測的地下墓穴。它就是一個墓場。現在假如要把房子送給我,讓我在這兒生活,免談!

「好吧……幫你做些什麼呢?」

「首先,你得先習慣這個家。反正這所房子早晚也歸你。為此,咱倆今後得同心協力喲。」

「我可沒有這個打算!」

這句話出於真心。我對這麼大的房子沒有興趣。首先打掃衛生就夠累死人的。我更喜歡能夠看到都市夜景的高層公寓。

「對不起。」

「沒什麼,我已經習慣多了。」

「那麼你先關上客廳的電燈。把一樓的起居室以及二樓我那間書房的電燈打開。這樣看起來比較自然一些。今天一定要讓鄰居覺得我老婆在家。我老婆獨自在家時,多半是待在起居室里,或者到我的書房裡看看書什麼的。希望你能暫時代替我老婆。到了夜深的時候,你得將所有電燈都關掉。那條走廊走到底往右轉,就是起居室。應該很好找的。」

「我必須得上二樓嗎?」

「真理,拜託啦!沒有什麼好怕的:現在我把計畫說給你聽。這是個完美的計畫。如果按照這個計畫辦的話,我就不會被懷疑,說不定還能得救呢!有的是時間,我慢慢地講給你聽,請你仔細聽,這個計畫全都依靠你來完成。所以事先咱們必須商量好。希望你能完全理解我的想法。做錯了的話,不僅我倒霉,你也得受連累。我可無法忍受事態演變到那種地步。你明白嗎?」

「我明白。」

我緊張地回答:

「我一直都在清理這間公寓。可以證明我老婆曾經到過這裡的所有痕迹都被我清理掉了。血跡也清理得一乾二淨了。如果警方知道這裡是殺人現場,派警視廳鑒定科的人員來調查的話,那則另當別論。只要不是刻意來搜查,只是到這間卧室隨便看看的話,我想他們絕對發現不了有什麼異常現象。再過幾小時,等到大馬路上沒有人的時候、我打算將初子的屍體塞進汽車裡,運到御母衣湖扔掉。」

「御母衣湖是個由御母衣水壩堵截而成的人工湖。之前我帶你來高山,是從松本沿著158號公路來的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