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實的地方 第四節

貞子的船燃油已經耗盡,被拴在吉敷竹史和本間的船後面,在昏暗的海面上,緩緩拖行。五艘小船終於回到了飛島的港口。

此時的港口,沉浸在星星點點的燈光中。漆黑的水面反射著岸上的亮光,對於住習慣了東京,這種繁華都市的人而言,眼睛一旦長時間處於黑暗之中,那麼,即便是比郊外站台商店街的燈光,更加微弱的光線,亦會變得無比刺眼。勝過銀座輝煌的霓虹燈,讓人難以忍受。

回到小島上的派出所,宮地貞子先洗了個澡,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受傷的手也得到了處理,包著一層繃帶。只不過,繃帶的外面帶著手銬,腰上還綁著一根繩子。吉敷竹史捂著剛才被撞擊的腰部,在本間巡警的攙扶下,坐到了宮地貞子的對面,酒田警察署的警員則端坐一旁,時刻準備記錄口供。

面對眼前的警察,宮地貞子仍是一臉無所畏懼的表情。

將一位著名男影星殺害,又把截下來的右手,郵寄到被害人家中,犯下如此令人髮指的罪行,卻在被警察逮捕之後,依然能流露出這種平靜的表情,普通人一定會認為,此人已是無所畏懼了。

但吉敷竹史並不這麼想,雖然面對女人難以捉摸的心理,吉敷竹史並沒有十分的把握能夠看透,但在他眼中,宮地貞子此時臉上的微笑,應該是其性格使然吧。

宮地貞子給人一種積極樂觀的感覺,這種感覺很強烈,且並不是那種在順境時,才會表現出來的開朗,而是一種處於逆境,仍然能夠自然流露的堅韌,這樣的特質,一般在演員和外國人身上比較多見。如果與她深交,或許會發現,這是一種能夠使別人感到很舒服的性格。

簡而言之,她是一個擁有自我表現欲、性格外向的殺人犯。而貞子剛才嘴角的那一絲笑意,應該是羞怯的笑容。這一點,恐怕很多人會覺得難以置信,卻是吉敷竹史依靠多年來培養的警察本能,所作出的準確判斷。

「是你把大和田剛太先生引誘出來,並將其殺害了的吧?」吉敷竹史質問道。妝容已退的女人點點頭。

「犯罪地點就是你在這本《飛島的玻璃鞋》中,描述的石屋吧?……也就是位於荒崎一帶的那個秘密基地。」

她的臉上不再有笑意,默默地點著頭。

「你在掩埋屍體之前,將其右手砍斷,包在包裹里,從梅田車站前的中央郵局寄出去了,是吧?」

她又點了點頭。

「這一切都是為了給你妹妹——西田優子,本名宮地梅子報仇嗎?」

「是。」女人終於開口說話了,上身也微微挺直了一些。「梅子小姐在十月四號的大津外景拍攝過程中,受到了大和田先生打屁股的侮辱,一時想不開,當晚便失去了行蹤,之後,她從東京給你打了個電話,將這一切都告訴了你。從她的話里,你感覺梅子似乎有自殺的傾向,於是,你試圖進行了制止,但她並沒有理會。驚慌的你立即趕往妹妹的所在,卻不幸地發現了她的屍體。因此,你決定向大和田實施報復……」

「不是這個樣子的啦!」女人回答著,她那一雙無神的雙眼,一動不動地緊緊盯著吉敷竹史肩膀附近的紙。

「那麼,請你把事情的真相陳述一遍。」

「那個孩子會定期跟我和母親通電話。她從大津旅館失蹤的第二天,也就是十月五號,來到了我住的公寓。當時,我確實從她嘴裡,聽到了一些關於大和田對她的所作所為,不過,那個時候她完全沒有任何自殺的念頭,也沒說想回飛島,只是看了看我那本剛剛出版的新書,之後便告辭了。」

貞子的臉上,瞬間失去了所有表情,變得無比茫然,只有嘴唇在機械地啟合,平淡的陳述之後,本以為她會放聲大哭,沒想到,竟然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流出來。

「其實我很清楚,那個孩子當時心裡的感受,也預感到了她接下去會做什麼。可我能做的,只有祈禱她不要死,除此之外,我別無他法。我只能堅信她不會自殺,堅信她不會死去,可從那以後,她就再也沒有聯繫過我。問了母親才知道,原來她給母親也打過類似的電話,只是一味道謝,便掛掉了。

「梅子從來不會像這樣,說完一句『再見』,就掛斷電話的。所以,我馬上處理了龜戶公寓的傢具,搬了出去。我們從小就過著居無定所的日子,所以搬家什麼的,早就輕車熟路了。

「在那之後,我就立刻趕往宮津,以前在雜誌上,我曾看到過一篇報道,說大和田在宮津近海的一處高地上,擁有一幢別墅,因為海邊景色優美,一有時間他就會到那裡度假,雖然梅子的筆記本里,記有大和田家的地址,不過,那裡有他的老婆和家人,不容易接近他。可我不知道那棟別墅的具體位置,因此最後這個想法只能作罷。

「接著我又想,在他演出的時候,趁著人多,反而更容易接近他也不一定。於是,我打電話到他的經紀公司,査到了他將要舉辦簽售會的消息。雖然希望很渺茫,但也只有放手一搏了。

「簽售會定在恆鄰堂書店,十月十七號是第一次,一星期後還安排有第二和第三次。我將一切都賭在了恆鄰堂上。當然,如果第一次沒有成功,第二次和第三次我也會去的。

「我準備了一張字條,上面寫著我會在四條河原町一家叫做『卡扎爾之愛』的酒吧等他,我將字條夾進一束花里,在見面的時候遞給了他。那家酒吧燈光昏暗,比較方便名人進出。

「我本來就是抱著賭上一把的想法,這才那麼做的。不過,當天到場的年輕女性並不多,所以,我覺得應該會成功。

「大和田果真來了。我們一起進餐,又喝了點酒。然後我裝醉,讓他帶回了賓館。」

說到這裡,宮地貞子忽然停了下來,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似乎不願意再繼續說下去,於是,吉敷竹史開始了補充。

「為了勾引大和田,你當時找了誰做練習呢……」儘管那也算不上什麼認真的練習。

「其實,那天我並沒有和大和田發生關係。」宮地忽然搶過話頭,好像是要對吉敷竹史進行還擊一樣,「如果在那裡,我就被他侵犯了,接下來的事情,就不好施行了。我只是給他看了我寫的那本書,結果他自己提出,想和我一起到飛島來看看。」

「原來是這樣子喲!……」

「於是第二天,我們在京都的車站碰面後,就一起來到了酒田。」

「你在沒有確認梅子是否還活著的情況下,就實施了這樣的計畫?」

「嗯。」宮地乾脆地應道。

「那天晚上,你們並沒有急著坐船過去,而是在酒田港的一家賓館裡,住下來了……是吧?」

貞子再次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那天晚上有沒有發生什麼?」酒田警察署的人嚴厲地問道。

「如果你想問的是,我們有沒有發生性關係,我可以吿訴你沒有。」貞子平靜地回答道,「因為如果在那裡,就使出這一招的話,他做完之後,拍拍屁股走掉了怎麼辦?……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你是想欲擒故縱……是吧?」

「沒錯。我和他約定了,第二天晚上再做。第二天一大早,我們就坐船來到了飛島。」

說到這裡,女人再一次停了下來。

「然後呢?……」旁邊的警察催促道。

「當時,我讓大和田好好地看了一遍我寫的書,他好像對裡面描述的那間石屋,也很感興趣,一路上不停地問我,那個地方在哪裡,於是我走在前面,將他帶到了那裡,根本沒費什麼工夫。」

宮地貞子忽然又停了下來,像是在回憶當時的情景。

「在前往荒崎的路上,依然沒有什麼人。雖然二十年沒有回過那裡,但眼前的景色,並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只是稍微被開發了一點而已。」

「她指的是告示牌和水泥步行道吧。」吉敷竹史心想。

「一路上沒什麼人固然很好,但也因為這樣,大和田就放肆地對我動手動腳。那個男人,平時滿嘴道德的高尚論調,私底下卻是個齷齪的無賴。因為外表不受女人歡迎,才不得不裝出一副道德家的模樣來。

「最後是大和田先找到了那個石屋。小時候黨得那裡非常寬敞,現在卻顯得狹窄了很多。

「當時,我的心臟就像要破裂開來一樣,撕心裂肺的悲傷和痛苦,一下子全都涌了上來。大腦已經失去控制,顧不上再去確認梅子的行蹤和生死,一心只想把大和田帶到那裡。所以,我根本不知道那個石屋裡有什麼,也不清楚梅子就在那裡。

「大和田先於我鑽進了石屋,之後便驚叫一聲,那一刻,我意識到自己的預感成真了……

「我看到了梅子的鞋子,然後就檢起腳邊的一塊大石頭,衝進石屋,朝跪在梅子屍體前的大和田的後腦,狠狠地砸了過去,是用盡全身力氣,使勁地砸,艮復地砸,直到看見他的腦漿,濺到石壁上才停手。」

女人說不下去了,全身在恐懼的籠罩下,劇烈地顫抖起來。過了好一陣子,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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