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示之地 東京(五)

在和松岡繁子見面之前,還有些時間。六本木十字路口的時鐘,此時指向下午三點十分。吉敷竹史想到《由美子之戀》的導演油井明就住在澀谷,在和松岡繁子碰面之前,可以先去找導演聊聊。

吉敷竹史找到一個電話亭,走進去撥通了油井明的電話。

「你好,這裡是油井明家。」聽簡里傳來一個略顯嘶啞的女性聲音,是他的夫人吧。

吉敷竹史自我介紹後,提出要向油井明導演,詢問一些關於《由美子之戀》的拍攝情況的請求。

「啊,這個……」女性支吾了一聲便沉默了,似乎不太方便,「他現在不在家,說是去書店了,大概三十分鐘後回來。」

「啊,這樣啊。」吉敷竹史應道。這樣正好,現在動身的話,到澀谷正好需要三十分鐘。

「那我三十分鐘後上門拜訪,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啦,只是想和導演隨便聊聊,去年十月四號發生的事情而已,不會佔用您太多時間的。」吉敷竹史說。

「好的。」夫人用微弱的聲音應道。

「莫非導演回來之後還有其他的安排?」

「不,今天沒有什麼特別的安排了。」夫人回答道。

「那我三十分鐘之後到,嗯……從澀谷車站出發的話……」吉敷竹史把自己設計的路線,在電話里描述了一遍,夫人在電話那頭表示沒問題。這條路線要順著公園的大路走,那裡有吉敷竹史不太愉快的回憶。

吉敷竹史正要朝地鐵站走去的時候,去往澀谷的巴士正好到站了。吉敷竹史邁開步子,跑了起來,一躍便跳上了車。在左側的一個單人座坐下之後,巴士開動了。車子在灰色的馬路上吃力地加速,可沒走幾步就又停了下來,前面堵車了。很久沒坐巴士了,大概會花很長時間,剛好可以用來,好好想一些事情,吉敷竹史儘管不願去想,但在腦海里,還是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通子的身影。

當得知油井明的住所時,吉敷竹史的心裡,就湧起一股不安的感覺,因為他住的地方,正好在澀谷公園那條馬路的對面。那裡是吉敷竹史和迦納通子相遇的地方,通子就是在那裡,被汽車撞到的。

引擎發出誇張的雜訊,震動著乘客的身體。巴士在路邊高樓的陰影里走走停停,好像拚命掙扎著,在乾涸的河床上,爬行著的螃蟹;建築物的影子越來越長,太陽已經開始西斜了。

這裡就是東京!透過玻璃車窗放眼望去,外面到處都是擁擠的人群。高樓上的窗戶里,也隨處可見埋頭工作的身影。

多年以來,都沒有人發現的隱蔽小屋嗎?在東京這樣的大都市裡,實在難以想像,會有一個地方,符合這樣的描述。十有八九是幻想出來的吧。

吉敷竹史的耳邊,忽然響起十個月前,迦納通子在電話里的聲音,那聲音嘶啞得有些痛苦。啊……都已經住院了,還不肯讓吉敷竹史去探病。很明顯,這表明:她就算經歷種種不幸,承受再多痛苦,也不願意讓吉敷竹史知道,而是決心一個人獨自撐下來。

看來自己已經被迦納通子嫌棄了,吉敷竹史心裡想到。不管是不堪回首的釧路事件,還是去年的天橋立迷案,自己部拼盡了全力,難道這就是回報?

這回還真是罕見。要是以往,一旦碰到有意思的案子,自己必定會全情投入,而忘卻通子的事情。可這次,通子的聲音和臉龐,還是會不時地出現在他的腦海里。

是因為宮地貞子嗎?在被通子拒絕後不久,吉敷竹史就遇上的這個女人。

這麼想來,也可以說能遇上她,正是因為通子;否則,別說穿茶色迷你裙的女人了,整個案子,都將是霧裡看花。這一切都是託了通子的福嗎?……吉敷竹史實在是不願意這麼想。可心裡總感覺,自已是被選中的人,被有意安排與犯人相遇,這難道是上天的旨意?

巴士停在了車站大樓與東急文化館之間的廣場前面,吉敷竹史一下車,便被澀谷街道上涌動的人群吞噬掉了,被推操著慢慢朝舊八公廣場前進。

人越來越多,幾乎把整個廣場都填滿了,好不容易擠出人群,來到了十宇路口,又與眾人相互簇擁著過了馬路。在熱浪的侵襲下,吉敷竹史再一次回想起,宮地貞子說過的一句話。

「沒有人來過這裡,也沒在路上碰到過任何人。」這種地方,究竟在哪裡才會有呢?

吉敷竹史開始轉變思路。要是主觀上就不相信,會有這種地方存在,那案子就很難再査下去了。或許應該這麼想:如果這段描述,確實是宮地貞子親手寫的,那就是非常重要的線索。

西武百貨門口的路,分出左右兩條坡道,但人流量卻絲毫沒有減少。一直到專賣店前面,擁擠才有所緩解。

和預想中的一樣,油井明的公寓,就在通子被汽車撞到的地點附近。吉敷竹史踏上石階,徑直朝公寓大門走去。

油井明的家就在二樓,沒必要坐電梯,雖然不能和現在新建的樓房相比,不過在過去,這裡也算是高級公寓了吧。玄關前的大堂中央,矗立著一座滿是灰塵的雕像。樓梯的扶手雖然已經老化,但還能看得出設計很精緻。樓梯的盡頭就是油井明的家,門脾是大理石製成的,顯得與整體有些不協調。吉敷竹史輕輕按響門鈴。

從房間里傳出拖鞋的聲音,門開了,一個中年婦女站在門背後,示意吉敷竹史進去。吉敷竹史三言兩語,便完成了自我介紹。

「他已經回來了。」夫人小聲地說,然後,順著走廊往屋裡走去。她的五官很標緻,想必年輕時是一個美女,可能也是個女明星吧,吉敷站在玄關,邊等邊想。

「嘎」,屋裡響起門打開的聲音,一個滿頭白髮、身材魁梧的男子,走了出來,一臉冷漠。看樣子,是個很難相處的人,緊閉的雙唇左右,各有一道深深的皺紋,一直連到鼻樑處。

「有何責干?」他站在玄關,開口問道。

吉敷竹史立刻表明來意,說自己想了解一些關於《由美子之戀》外景拍攝時的情況。

「那天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他的聲音低沉有力,「而且,我也沒有閑工夫,盯著演員,在拍攝時間以外的一舉一動。」

「十月四號那天,西田優子和大和田剛太之間,應該發生過什麼事。」吉敷竹史肯定地說。

「什麼也沒有!……你們到底要我說幾遍才滿意?每次都來問同樣的問題,你們不嫌煩嗎?好歹也為我著想一下吧。」看來京都的警察,已經詢問過他了。

「問助理導演也是一樣嗎?」

「一樣的,話說回來,你們辦事還真是不利落,也不想想我們,拍一場戲得花多少錢,你們不是破案高手嗎?那就拿出點兒像樣的本事來!……像這種沒有意義的問題,能不能一天就搞定啊?」

大導演越說越激動,看來,是不願意再回憶十月四號,那天的事情了。

「好的,那我就先告辭了,最後。請您把那天在場的其他幾位導演的住址告訴我吧。」

「這種事去問我的經紀公司吧!」油井明大喝一聲,猛地轉過身去。此人著實是一個傳統型的導演,如同夕陽一般,將在電影界慢慢絕跡了。

沒辦法,吉敷竹史不得不離開了。

「警察先生!……」剛走過公園的小路,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回頭一看,原來是油井明的夫人追了上來。

「真是不好意思。」她說,「我家那位,最近工作不是很順心,所以脾氣有點兒……」

「啊,沒關係。」吉敷竹史笑著說。反正自己對這種冷遇,已經司空見慣了——雖然心裡這麼想,不過還是沒說出口。

「這是他辦公室的地址和電話,還有這個,那天和他一起拍外景的幾個導演的名字。」夫人將油井明的名片,和一張寫有幾位助理導演名字的紙片,一齊都遞給了吉敷竹史。

「真是太感謝了!」吉敷竹史鞠躬道謝。

「那就這樣,告辭了!」夫人低下頭,疾步往回走,要是讓丈夫知道,自己做了這種事情的話,可能又會大發雷霆吧,畢竟這個時代,依然還有很多在家裡耍大男人威風的家主。

吉敷竹史看看紙片,上面並排寫著大宮、久拔、村井幾個名宇,住址分別是濱田山、永福町和高井戶。村井的名字旁邊,還寫著「首席」二宇。這幾個人住的地方,都在井之頭線沿線,大概是為了方便聯繫油井明吧。紙上還寫著他們的電話和傳呼號碼。通過這些簡單的信息,助理導演的工作狀態,便可見一斑。

吉敷竹史走進了一間公用電話亭,分別撥通了三個人的電話。出乎意料的是,三個人都在家。不過,大宮和久拔均表示,自己在六點時必須外出工作,說是要去做男公關的兼職。

吉敷竹史放下電話,馬上前往井之頭線的澀谷車站,決定首先拜訪永福町的久拔。六點之前,必須先完成和這兩個有兼職的人的會面才行。

久拔住的公寓,在一個汽車加油站後面。吉敷竹史穿過加油站和公寓之間的小巷子,來到了公寓的大門口。公寓大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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