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心碎的地方 第六節

吉敷竹史從痛苦的沉睡中醒了過來,逐漸恢複了意識,一陣極不愉快的感覺,瞬間侵襲而來。他思索著原因,卻始終得不到答案,很快便放棄了。

翻了個身,他打算接著睡一會兒,卻怎麼都睡不著了,躺了一陣,依然沒有感到絲毫倦怠和睡意。他意識到,是那種不愉快的感覺,妨礙了自己的睡眠。

慢慢清醒過來的意識,開始被一種細微的聲音所吸引——啊,下雨了,吉敷竹史心想。今天竟是雨天啊,看來得冒著雨去車站了。他的腦中浮現出滿是積水的車站,還有被雨傘佔滿的潮濕空間。

像往常一樣,吉敷竹史的耳朵,開始捜尋汽車輪胎碾過濕漉漉的馬路時,帶起的水聲。不遠的青梅街道,平時總是充滿過往車輛的喧囂。在這樣的雨天,如果仔細聽的話,還能從車聲中,分辨出雨滴落在陽台的輕響。

吉敷竹史將臉埋在枕頭裡,仔細聆聽外面那沉浸於雨中的東京都市之音。雖然聽起來略顯無聊,但正是這種小事,一直給吉敷竹史帶來精神上的安定,這種安定究竟是什麼,只要像這樣靜靜地聆聽萬籟,就會感覺,這是上天在向自己許下承諾。孤獨地睡去,孤獨地醒來,夾雜在繁忙的人流中,乘上電車,和一幫愚不可耐的同僚一起工作著——雖然每天的生活都無聊透頂,但神明已經向自己承諾,保證今後的生活,不會變得更壞了,正因為如此,吉敷竹史再次靜心地聆聽著。

吉敷竹史常想,人活著並非什麼趣事,只要未來不會變得更壞,就應該滿足了,對於他而言,如果不碰上什麼離奇的事件,東京的生活,就像是泡在渾水中一樣,索然無味,可又沒有其他池水可以浸泡,所以根本無從脫身。自己可能要在這裡,一直待到被解僱或者退休吧。一旦習慣了這種污濁和無味,也能從中慢慢擠出一些,讓人心裡感到愉悅的東西來。

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嘛。

竒怪了,吉敷竹史心想。不管自己怎麼用心搜尋,都始終聽不到青梅街上,汽車駛過時濺起的水聲,從窗外傳來的只有淅淅瀝瀝的雨聲。為什麼會這麼安靜呢?

現在幾點?該起身上班了吧?啊,今天是星期天,吉敷竹史這才意識到,那就再躺一會兒吧,可是……

似乎有些異常。枕頭有點硬,裡面好像裝滿了微小的顆粒,而且,比平時小很多,壓在額頭上的感覺也不一樣。床單也較以往,略感乾燥生磺,像是粘滿了風乾的糨糊,摸起來有點像紙,似乎是剛剛乾洗過。吉敷竹史不記得,自己曾經用過這樣的床單。

身體也有點兒不對勁。胸部和腹部都裸露著,難道自己是在裸睡的嗎?他緩緩抬起右手,一隻浴衣的袖子,突然出現在眼前,原來還穿了件浴衣……

浴衣?!……吉敷竹史的意識鰣間清醒了大半,他不記得自己有浴衣,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吉敷竹史把頭從又小又硬的枕頭裡抬起來,看見左手邊泛黃的土牆上,有一點污漬的痕迹,接著便感到一陣鑽心的頭痛。他抑制住呻吟,又把頭放到了枕頭上,疼痛隨著血管跳動的節律,變得愈發清晰起來,幾乎使身體失去了平衡。

我這是怎麼了?這究竟是哪裡?吉敷竹史在心裡嘀咕著,完全搞不清楚眼下的狀況。

他趴著,把臉埋在枕頭裡,開始痛苦地呻吟。隨著睡意逐漸遠去,意識越來越清醒,痛楚也變得更加劇烈起來。吉敷竹史用雙手按壓頭部,拚命想止住疼痛,卻又感到一陣噁心,因為疼痛難忍,吉敷竹史蜷縮起了身子,像只小狗一樣,趴在床上,腸胃,特別是胃,非常難受。

過了一陣,身體才有所好轉,頭痛也緩解了一些,但還是感到噁心想吐,一陣寒意隨之襲來,身體開始微微抽搐起來,剛才妨礙自己再次入眠的,正是這一股寒意和噁心的感覺。

胃忽然一陣泛酸,吉敷竹史趕忙起身。正要衝向廁所時,發現枕邊放著一個粉色的臉盆,裡面很乾凈,還墊著一張報紙,報紙的一半按盆子底部的形狀裁好。另一半則貼著盆子的邊緣。

吉敷竹史顧不得去想,為什麼會有這樣一個臉盆,放在自己的枕邊,一看到盆子,便嘔吐了起來。好在嘔吐的樣子不是很誇張,量也比想像中要少。幾乎都是黏稠的胃液。吐完之後,終於有精力來想,這裡為什麼會有個盆子了。推理的線索,在於嘔吐物的量少這一點上,也就是說,昨晚自己可能在迷糊中,大吐了一場,所以,胃現在已經快倒空了。

吐完之後,感覺好多了。雖然頭還是很疼,但不至於無法忍受。

吉敷竹史坐起來,環顧了一下四周。拉門關得緊緊的,因此,屋裡光線很暗,屋內兩面是石牆,左邊的牆上有隔板、帶拉門的貯藏室和壁龕。面朝著四扇合上的拉門,背後則是四架隔扇,隔扇上裝著一小塊玻璃,能看到外面在雨中搖曳的植物枝葉。雨聲大概就是通過這扇窗子,傳進來的吧。

吉敷竹史花了很長時間,才能夠坐起來,然後,他匆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浴衣,動作一旦過大,頭疼便排山倒海般襲來。他拿起裝盛著嘔吐物的盆子,慢慢站了起來,被太陽曬得發黃、有點兒起毛邊的榻榻米,頓時映入了眼帘。吉敷竹史意識到,自己可能正身處一座古典日式建築里。

這究竟是哪裡?自己又怎麼會在這樣一個地方?儘管拚命地去回想,對昨晚發生的事情,還是一點兒也想不起來。頭痛、噁心、沉重的身體和混亂的五臟六腑,顯然都是酗酒後的典型癥狀。看來,昨晚自己喝醉了,可一切就好像發生在一個月以前,完全記不清楚了。

吉敷竹史覺得,這裡應該是別人的家,他端著臉盆,慢慢地推開了拉門,隔壁的屋子和這間差不多,也鋪著榻榻米;有一張木製小桌,但是沒有人,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沒看到其他人,只有一間瀰漫著雨聲、光線昏暗的和式房間,讓人不禁想要拉扯垂懸在頭上的電燈開關線。可能是因為光線不足,感覺腳下有些站不穩,好像地板在搖晃,或許開了燈會好一點兒吧。

洗手間就在附近,與其說是洗手間,不如說是個茅廁,只有一個簡單的便器。用土牆隔開的小屋裡,安裝著深綠色的男用便器,前面是女用的,都不是自動沖水式的。

這裡難道是旅館?吉敷竹史一邊傾倒著臉盆里的嘔吐物,一邊想著,他擰開水龍頭,把水盛在手裡,仔細地漱了漱口,接著又把臉盆好好地沖洗了有番。

舊式便器說明,此地應該是鄉下,這裡不是東京?自己還沒回到東京嗎?這裡究竟是哪裡?難道是天橋立嗎?吉敷竹史彎下腰,把水潑到臉上,然後,用身邊的抹布擦乾雙手,心裡塚磨著。

粗糙的土牆上開著一個小窗。把腰挺直了,就能透過窗戶,看到庭院里生長的茂密植物,還有淅淅瀝瀝的雨聲,從窗外飄了進來。

一口氣猛地站起來,身體似乎有些承受不住,吉敷竹史把身子靠在牆上,記憶也慢慢地恢複了過來。昨晚,自己在天橋立附近的電話亭里,給住在宮津綜合醫院的通子打了電話。

對,自己給迦納通子打了電話,還吵了一架。通子的態度有點奇怪,對遠道而來的前夫有些失禮一一至少吉敷竹史是這麼覺得的,他想去看通子,可電話好像打的不是時候,她總是用「不要來」、「不知道是什麼病」、「只是有點疲勞過度而已」之類的話來搪塞。

最後,吉敷竹史終於發了火。和通子吵了一架,而她也甩出一句「我有了別的男人」。

對吉敷竹史來說,這真是個晴天霹靂。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聽見通子親口說出來,還是讓人覺得非常難受,在電話亭里時,由於心情過於激動,當時並沒覺得特別難過,可等自己來到天橋立車站,在一張長椅上坐定後,心裡的痛苦,便開始爆發了。

「她說的是真的吧?」吉敷竹史心想,「通子應該是因為過度勞累才住院的。一個女人,獨自支撐著店鋪的生意,自然會很辛苦。可她為什麼要極力反對自己去醫院探病呢?就算患了絕症,也不至於這樣吧。她那個樣子,是在不擇手段地阻止前夫來探病,這麼想來,她一定是有別的男人了。要是前夫和這個男人在醫院裡相遇,肯定會相當馗尬,同病房的病人和護士,也會說三道四的;難道她的未婚夫當時就在她身邊?」

吉敷竹史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越想越難過,越想越激動。

可又有什麼辦法呢?通子一心希望的,就是讓自己搭電車回到東京去。

吉敷竹史掙扎了大約三十分鐘,最後還是無奈地決定返回東京。

列車緩緩地進站了,吉敷竹史茫然地走了進去,望著窗外沉浸在夜色中的若狹灣 ,心裡感到無比空虛和失落。十年前,兩人在阿左谷公寓里的新婚生活,不久前在通子淮谷公寓里的往事,還有在釧路 的苦澀經歷,以及今年一月,在天橋立的日子。通子存在的所有記憶,像幻燈片一樣,迅速浮現在吉敷竹史的腦海中。一想到那個時候自己拼了命,最後竟然換來這樣的結局,吉敷竹史恨不得用手捶碎玻璃,對著窗外大聲怒吼。

此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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