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飛到下關 進行空襲的B-29墜毀在阿蘇五嶽 附近的一個叫星和的村子裡。它被大村航空隊 的數架紫電改 集中火力狠揍了一頓。
「這架B-29正是一架『特務機』,呼號V605,也就是說,它從提尼安島上的基地飛過來,是第五〇九混編大隊十數架戰機中的一架。這架『特務機』碰巧在日本的上空被擊落了。
「日本海軍當時在九州還保留了相當數量的戰鬥機。也許是提尼安島沒有這方面的情報,它把如此重要的一架飛機就這麼孤零零地派到了九州的上空。
「當時這架飛機向下關城裡扔下了唯一的一枚那種一萬磅的大號炸彈,然後就準備返航了。而且它還在無線電里對硫磺島的基地說『讓日本人嘗嘗南瓜的滋味』。
「在這一段時間,日本東部遭到相同攻擊的次數越來越多了。每次都是只扔下一枚裝填普通炸藥的胖墩墩的大炸彈後,就掉頭返航,叫人捉摸不透。燃燒彈幾乎就沒扔過,所以城裡的損失還不算太嚴重。
「特種情報部的同人們都覺得很蹊蹺,而我卻認為這是在為投放原子彈進行演練,就是說,它是投放原子彈之前的預演。要摧毀一座大城市,原子彈一枚足矣,不需要第二枚的。假如這是預演的話,最終的目的就只可能是投放原子彈。
「而且,投放原子彈是絕對不允許有任何失誤的。它要求必須對市中心做到一發命中。唯有如此,才會達到理想的效果。要是落在荒無人煙的山裡或海上,就很難讓人見識原子彈非比尋常的威力。為了向國內外彰顯原子彈的巨大威力,美國人需要在爆炸後對城市變成一片焦土的情景進行拍照,由此也可以獲取大量的破壞力的數據。曼哈頓計畫 的預算相當龐大,耗費了二十億美元,這就需要拿出和前期宣傳相符的成果,給議會一個交代。
「於是,我做出了這樣的估計,由於動真格的時間臨近了,美國人便不再像門多弗時期那樣只是練習投空彈,而是開始了實戰演習,用裝填普通炸藥的模擬原子彈,模擬對城區造成實際的破壞。
「我的估計是正確的。戰後的檔案資料證實了這一點。在廣島投下原子彈的蒂貝茨機長也是混編大隊的指揮官,正是他親自提出了方案,請求軍方同意向日本的城市投放裝填普通炸藥的模擬原子彈。
「想必混編大隊的士兵們自從到了門多弗以後,除了訓練就是訓練,從未和日本人實際交過手。也就是說,他們沒有取得過任何戰果。因此,士兵們大概是流露出了士氣低落的苗頭。派他們實地轟炸日本的城市,就是為了讓他們品嘗到勝利的喜悅和軍人的自豪感。
「可是,這架呼號為V605的B-29不幸被擊落了。擔任投彈手的巴納德·科伊和其他戰友一起跳傘逃生,降落到星和村外的山間雜木林里。
「村民們很快便對這幫美國大兵展開了殘酷的圍捕,機組成員全被獵槍和鐮刀打散了。從飛機上跳傘逃生的人中只有五個活著落到了地面上,可其中的四個都被村民們幹掉了。倖存下來的只有巴納德一個人。
「儘管巴納德乖乖地束手就擒,絲毫沒有表現出要抵抗的意思,可還是挨了一頓棍棒,因為村民們都殺紅了眼。他不想就這樣被打死,便鋌而走險,從山崖上跳了下去。他摔得不輕,當場就昏死過去了。
「可幸運的是,巴納德沒有落到群情激憤的村民們的手裡,而是被從附近趕來的宮地警察署的警官俘獲了。如果不是這些警察,他肯定不等醒過來之前就被打死了。巴納德被抬到宮地警察署,簡單地包紮了一下就被關進了拘留所。
「我們在長崎很快就接到了情報,說是轟炸下關的一架B-29墜毀在星和的山區,機上的美國兵昏迷不醒。我於是聯繫了長崎醫院,帶著救護車跟同事一起趕赴現場。竊聽無線電波的工作被擱到了一邊,因為這件事的重要程度遠比竊聽無線電波大得多。
「不用說當地的警察了,就連中央的參謀本部恐怕也沒有認識到事情的重要性。不過我和周圍的幾個情報部的同人都意識到這是何等重大的事件。假如這名被俘的B-29的機組人員真的是參與投放新型炸彈這一特殊任務的軍人,那麼,他就有可能知道他們的最終目標,也就是新型炸彈會在何時、投向何處。
「當然,這樣的絕密情報也許還沒有傳達給最下級的士兵。可是,時間已經是七月底了。這種攜帶特殊任務的部隊早就結束了特種訓練,在五月份就轉移到了提尼安島上。而且緊跟著,七月十六日就在阿拉莫戈多成功進行了『南瓜』的爆炸試驗。美軍的計畫進行得有條不紊。
「再加上蘇聯,他們眼下也在抓緊備戰,恨不得早一天參戰。美國人對此當然也是了如指掌。這就意味著,投彈的日期肯定迫在眉睫,不出這幾天了。秘密獨立大隊的隊員很有可能已經被告知原子彈的投放地點和日期。只要了解到地點和時間,我們就可以通知當地的市民轉移到安全地帶避難。我這麼想也是出於立功心切。
「我們和救護車趕到宮地的警察署時,一眼就看到V605機組的四名美國人的屍體被並排盛在一隻簡陋的大木箱里,周圍聚集著村民,也包括了女人,他們在不停地用木棒毆打屍體。
「我們帶醫生看了看巴納德的情況,醫生說他遍體鱗傷,不過沒有一處是致命的。我們立刻將他抬進救護車,送到長崎。一路上我們問了他各種各樣的問題,可問來問去就發現,巴納德的精神已經變得不正常了,他的記憶出現了混亂。他不停地絮絮叨叨,滿嘴都是犯人啦、獄友啦之類的話,他似乎以為自己這會兒是在惡魔島上的什麼地方。
「將他送進長崎的醫院後,我也是想盡了辦法三番五次地盤問他。可是巴納德的反應特別的遲鈍。問他『特殊任務』、『南瓜』、『V605』,他都沒有任何的反應。跟他提『B-29』、『核裂變的新型炸彈』、『提尼安島』,也統統不起作用。他反倒一本正經地反問『這是什麼意思』, 然後口口聲聲地說『我不知道……沒聽說過……我什麼都不知道』,就像在說胡話似的。他還越說越激動,一個勁兒地叨嘮什麼『我得離開這個島……待在島上會被殺掉,被獄警開槍打死,就像哈利和魯比那樣的下場』。
「現在想起來,我當時要是能跟他提到『第五〇九混編大隊』這個名字,情況也許就不一樣了。提尼安北機場之類的字眼大概也能見效的。可我們當時還不知道這個詞。
「他是一名投彈手,假如我當初知道這個,也許就能想出別的辦法來,可惜我不知道。從他嘴裡經常會冒出『惡魔島』這個詞,我對這個詞也是一無所知。別看這個島在現在赫赫有名,可戰前我是在東海岸,當時的東海岸沒有人知道這個小島。
「在當時,早期的吐真劑 也已經問世。這種葯的主要成分是脫氧麻黃鹼,它還遠未成熟,具有危險性。可我想,比起數萬同胞的生命來,這不算什麼,所以我連這個葯也用上了。結果適得其反。這種藥引起了全面性的回憶障礙,使巴納德的記憶里只保留了惡魔島以前的經歷,離開惡魔島以後的記憶被這種葯從他的大腦里抹掉了。從此以後,他張口閉口都是些我們不熟悉的詞語,不是恐龍的名稱,就是人的內臟器官,要麼就是地球以外的天體的名字。
「後來才知道,也許對他來說,勉強稱得上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的生活大概在他來到惡魔島之後便終結了。此後的軍旅生活似乎只是渾渾噩噩、長期唯命是從之後所形成的慣性。因此,有關這一段的記憶就變得恍惚了。
「再有就是原子彈轟炸。對於原子彈的可怕程度,他的第五〇九混編大隊的戰友們是懵然不知的。這在當時是很自然的。在那個年代,一切都是未知的,包括核試驗對周邊的居民所造成的放射性損害。可是,巴納德卻了解這些,他也深知,這是絕對不能染指的恐怖惡行。因此,他的大腦極力地想逃避被任命為恐怖核彈的投彈手這一現實。這種心理狀態恐怕也會對他造成影響。而且,現實中的墜機恰好給了他的大腦一次逃避的機會。
「我們束手無策了。巴納德是一張來之不易的寶貴的王牌,可從他的嘴裡卻掏不出任何情報。我們想問出新式炸彈投放的目標城市和日期,可是,曾在第五〇九混編大隊里待過這一段記憶本身已經從他的大腦里消失了。如此一來,從他嘴裡套出這支混編大隊的目標也就成了不可能實現的奢談。我們只能先幫助他喚起大腦里的記憶,讓他知道,他自己加入了那支攜帶特殊任務的部隊,也是呼號為V605的B-29的機組成員。
「於是,我把妹妹從小倉 叫來了。我是這麼打算的,我所做不到的事,她這個女人也許會有什麼辦法。
「她趕到長崎後,從頭到尾地聽了我的描述,又對巴納德的神經紊亂狀況進行了觀察後,建議應該把他轉移到一座島上。她的意思是,在這個美國人的意識里,自己這會兒正在某座島上,而且還固執地認為他剛從島上的監獄裡逃出來;假如我們能夠為他營造出他所深信不疑的那種情境,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