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南瓜王國 第七節

被子里只有巴納德一個人。天似乎已經放亮,從室外透進一些微弱的光。

巴納德的體內依然清晰地殘留著昨夜和葆拉耳鬢廝磨時的觸感,還能感覺到她大腿皮膚上的細微汗液,溫潤而發黏。

巴納德掀開毯子,坐了起來。夢境的困擾尚未平復,攪得他心神不寧。

他想先去趟衛生間。不遠處的木匣蓋子內,時鐘正指向六點五十分。

他解完手回來,開始挂念起葆拉來。房子里靜悄悄的。莫非她還在隔壁房裡睡覺?

通向隔壁房間的拉門從昨天起就沒有被打開過。可他又想,既然和她已經不是外人了,打開這扇拉門就不該算是非禮了吧。

他站在拉門前,輕輕地敲了敲。可是拉門上糊著厚實的紙板,敲不出太大的聲音。

「葆拉……」他喊了一聲。

「我可以把門打開嗎?」他問。可聽不到任何動靜。

「我開門了啊。」他又喊了一聲。

還是不見有任何反應,於是,他輕手輕腳地將門橫著扒拉了一下,再一點點地推開。

只見房間的地板上鋪著被褥,上面是套著白色枕套的枕頭,旁邊放著捲成個鼓包的毯子。可是鋪上並沒有葆拉的影子。

「葆拉……」他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沒有回應。他看到房間里黑乎乎的,便跨進屋裡,拉動懸吊在天花板上的吊燈的燈繩,將燈點亮。

房間里冷冷清清的,哪兒也尋不見她,沒有一點動靜,也不像有人的樣子。他想會不會是在廚房裡,便決定到水槽那邊碰碰運氣,可終歸還是沒有發現她的影子。房子其實並不大,根本沒有其他可供藏身的地方。

他在地鋪旁邊蹲下來,用手摸了摸褥單,發覺那上面沒有一點熱乎氣兒。這表明,她離開床鋪後已經過了很長的時間。

突然,有個東西吸引了他的目光。只見褥單上放著一小塊亮燦燦的金屬片。他小心翼翼將它捏在手裡,放在掌心裡端詳。這東西像是個小小的機械部件,大概是用來插進什麼地方轉動的,為了防止打滑,它的頂部刻了一圈鋸齒狀的條紋。

一瞬間,他感到了輕微的頭痛。他覺得這東西的形狀模模糊糊有些眼熟。一陣難以言表的不適感向他襲來,使他特別想回到床上去。於是,巴納德站起身,關上燈,一步一挪地回到自己的床鋪上。為了不刺激到大腦,他先蹲了下來,然後再慢慢地躺下去。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他就這麼躺著,大腦不停地轉動。如今兩個人的關係已經超越了一般的親密程度,她也許不再把自己當作外人,恢複到了從前的那種自由自在的生活習慣。大概她是外出買東西去了吧。這會兒正是大清早,她許是想起做早飯的原料還缺點什麼,便去附近的食品店採購了,看到自己還睡著,也就沒有打招呼。巴納德作出這樣的判斷後,便決定躺在床上等待。

三十分鐘,一個小時,時間一點點地過去。情況沒有絲毫的變化。房門緊閉,似乎永遠不會有人把它打開。門外的巷子里開始人來人往。一般到了八九點鐘,地下城的居民們就要出門活動了。

冷不防,響起了一陣樂器聲。先是鼓和鋼琴奏出的音符,隨後,音符變成了爵士樂曲,曲風頗有艾靈頓公爵 的樂隊的神韻。

巴納德睜開雙眼,心裡想著:出了什麼情況嗎?他坐起身,東張西望了一番。巴納德睡的房間里亮著一盞床頭燈,使得屋裡還算亮堂一些。聲音的源頭並不是門外的巷子里,不像是從那麼遠的地方傳過來的。這聲音要離著近得多。

應該是隔壁房間了。葆拉睡的隔壁房間里有一台收音機,是收音機開始播放了。巴納德站起來,跨過兩個房間的分界線進到隔壁房間里,再次扯動了燈繩。

裝飾著用貝殼拼成的抽象圖案的柜子上,靠里的位置擺著一台收音機。如他所料,收音機是開著的。他站在那兒聆聽了一會兒,突然之間,音量被放大,同樣的情形再次出現了:

「V605、PUMPKIN。

「V605、PUMPKIN。

「V605、PUMPKIN。

「V605、PUMPKIN。

「V605、PUMPKIN。」

語音不厭其煩地重複了一遍又一遍。這個男子的聲音沒有任何的起伏,像機器一樣不摻雜任何情感。他不動聲色,卻又彷彿在宣布出現了緊急狀況。

這種冷靜的重複反而攪得巴納德焦躁不安起來。他感覺到出事了,而且還是不得了的大事。雖然不清楚具體的情形,可這件大事一定非常駭人聽聞,關乎她和自己的性命。這段語音就是在向他通報這一情況。

語音停止了,重新切換回原來的樂曲。單簧管若無其事地演奏出明快的曲調。

他攤開手掌盯著看,發現那個閃著銀光的金屬片原來是某一類手柄。他用目光再次在被褥上搜尋。他彎下腰,掀起毯子看了看,接著,又將枕頭扒拉到一邊。就在這時,他聽到有什麼東西在地上滾動時發出的輕微的聲響。

他循著聲音的方向挪動腳步,尋找著那個在地上滾動、輕微作響的物件。他睜大眼睛搜尋,終於發現了一個又小又圓、閃著亮光的東西。他伸出手,把它撿了起來。

他將它放在掌心裡仔細端詳,發現那是一顆珍珠。

倏地,昨夜的觸感在脖頸上復甦了。就在葆拉趴到巴納德的身上時,有個涼絲絲的東西碰到了他的脖子。他當時好奇地看了一眼,發現是珍珠項鏈。他明白了,在她俯身壓過來時,項鏈垂了下來,那上面的珠子觸到了自己的皮膚。

巴納德的直覺告訴他,葆拉出事了。葆拉被人用暴力手段從這裡擄走了。她是被綁架的。她與那幫暴徒進行了抗爭,脖子上戴著的項鏈大概就是在那時被扯斷的。

當時的情景在巴納德的眼前清晰若現。為了防止她喊出聲,暴徒們悄悄地用手捂住葆拉的嘴;葆拉進行了激烈的反抗,於是,脖子上掛著的項鏈就被扯斷了,無數顆珍珠灑落了一地;暴徒們手忙腳亂地把珍珠一顆顆地撿起來,胡亂地往兜里一塞。就這樣,褥單上遺留下這唯一的一顆。

巴納德站著發獃,愁腸百結,滿腦子想的都是葆拉到底怎麼樣了,她被帶到哪裡去了。他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個頭緒。這絲毫也不奇怪,因為他一無所知。他連自己眼下的狀態都是糊裡糊塗的,更無從去揣測葆拉的遭遇了。

他走到衣櫃旁,從最上面的一格開始,將抽屜依次拉開查看。她的衣服疊放在裡面,碼了一層又一層。他將抽屜一格一格地抽出,在其中的一格里發現了一條像是男款的褲子,旁邊還放著襯衣。

褲子和襯衣都是墨綠色的。他拿出褲子,放在身前比畫了一下,長短正合適。在這個地下城裡,自己的身高屬於鶴立雞群的一類,自己穿著合身的衣服肯定鳳毛麟角。因此,這條褲子應該原本就是自己的。想到這兒,他決定穿上試試。果然,褲子不長不短,正好合適。褲子上還掛著褲腰帶。

他將襯衣也拽了出來,看到領子內側縫著一塊布條,上面寫著「USAAF」 。胸兜上的字跡都快磨掉了,但還是勉強可以看出「509」這幾個數字。他試著穿上,扣上扣子,發現剛好合身。看起來這套衣服就是屬於自己的。他將那個不知是什麼物件上的金屬手柄和那顆珍珠一起裝進了褲袋裡。

葆拉被抓走了,自己絕不能袖手旁觀。雖然不清楚人被關在什麼地方,可總要想方設法找到關押她的地點,把她救出來。對於自己來說,葆拉是一個無可取代的女子,是獨一無二的存在。正是和她的相遇,才使自己懂得了活著的意義和人生的真諦。對這樣的女人,絕不能撒手不管。就算起不了什麼作用,也不能一味地躲在屋子裡枯等。

他走到門口,拉開鞋櫃的門,看到裡面擱著一雙男鞋。鞋的尺碼很大,當然不會是葆拉的了。他提著鞋跟將鞋拎了出來,發現鞋子還是潮乎乎的。得到葆拉相救的那個夜晚下著大雨,鞋子淋了雨還沒有干透。所以,這雙鞋也是他的。

他穿上鞋,推開門來到巷子里。對面的水泥牆上,「V605」的白色字跡依舊還在。他看來看去,總覺得這幾個字就是寫給住在這所房子里的人看的,也就是說,不是葆拉,就是他自己——應該不會是葆拉。

他沿著小巷向左走去。幸運的是,路上沒有太多行人。他一路悶著頭,時而蹲下來觀望,始終也沒有人對他表現出懷疑的神色。

巴納德一邊走,一邊小心謹慎地觀察著周圍,視線不停地在牆壁上、頂棚上和地上掃來掃去。片刻之後,他終於有所發現。地面上有一個閃亮的小東西。那是珍珠。這說明,葆拉就是往這個方向去的。他拾起珍珠,放進衣兜里。

他走了一段,遇到了一堵牆。左手邊有樓梯,通往上下兩個方向。他一時舉棋不定了,無法決斷是該上還是該下。而且,他也沒想好究竟是否該走樓梯。不過,綁架的人素來都是傾向於走樓梯的。

他踏上台階,感覺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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