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南瓜王國 第四節

巴納德枕在葆拉的腿上,似乎陷入了長時間的沉睡。不知睡了多久,他突然醒了,視線的上方正好對著葆拉捧在手裡的一本書的封面。那是一本詹姆斯·喬伊斯 的詩集《室內樂》。葆拉察覺到了,問道:

「哦,你醒了?」

「嗯,我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巴納德囁嚅著問道。他估摸也就是三十來分鐘而已,可感覺神清氣爽多了。葆拉說道:「已經是傍晚啦。」

「啊……」巴納德說著,騰地坐了起來。他看了看匣子里的鐘錶,時針正指著六點半。足足睡了四個小時。

「這麼長的時間,你一直讓我枕在你的腿上?」

葆拉笑著點點頭。

「反正我一直在看書,沒什麼的。」她說。

「怎麼樣,感覺好些了嗎?」葆拉微笑著詢問。

「嗯,精神好多了。身體也恢複得差不多了。」巴納德說。

「那可太好了。要不要再出去逛逛?今天就開始過節了。」

巴納德坐在褥子上,想了一會兒後點了點頭。

剛才親眼目睹到了這座地下城別具一格的情趣,它的獨一無二已經令他有些心馳神往了。

「但願不要碰到惡魔島上的那幫看守啊。」巴納德說道。這是他最為擔心的一點。葆拉立刻搖了搖頭。

「這是絕對不會的,巴尼,你就放心吧。」她笑著說道,「你稍等一下,我去泡茶。這種茶可以幫你提神醒腦。」

葆拉站起身,消失在隔壁房間里。看樣子是到廚房去了。過了一會兒,她回來了,托盤上放著兩個茶杯。這種不帶杯把的茶杯並不多見。

「你嘗嘗。」

他聽後往杯子里看去,只見燒開的清水裡沉澱著綠色的葉子。看上去是把新鮮的樹葉,而非茶葉搗碎了往開水裡一扔就完事兒了似的。

「這茶的味道很好聞哦。」

聽她這麼一說,他便將鼻子湊近了杯沿兒,確實,從杯子里飄散出一股沁人的清香。

「它很提神的。」說完,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飲著,巴納德便也學起她的樣子。

這種液體的味道是他生平第一次品嘗。開水的味道還在,同時又保留了嫩葉所固有的香氣。這種味道簡約而又神奇,似茶非茶、似湯非湯,超越了普通的甘、苦味感,原汁原味,渾然天成。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暖身、提神的效果。

「這東西叫什麼?」巴納德問。

「紫蘇。」她答道,隨後便默不作聲。

他瞟了一眼,發現她正目不轉睛地對著室內的一個點出神。巴納德循著她的視線望去,發現她凝視著擺在房間一角的梳妝台。不消說,鏡子裡面映現出的身影就是她自己和巴納德兩個人的。

他們再次走出房門,來到巷子里。對面的水泥牆上仍然塗著「V605」的白色字樣。兩個人怔了一下,便不再理會,向左側的商業街走去。

看到的景象依然未變,竹子和紙做成的紅色燈籠、裡面插著蠟燭的不計其數的南瓜,懸吊在屋檐下連綿不絕,可巴納德還是看得目瞪口呆。令他感到驚奇的是路人的數量。街面上剛才還空無一人,可是這會兒,人們都陸陸續續地從房子里走出來,成群結隊地在地下街上走動。在路兩側的紅色燈光的映襯下,每個人的面龐都染上了一層紅暈。與巴納德擦身而過時,他們的肩膀幾乎要撞上他的身體。人群中有男也有女,無一例外地穿著薄料子做成的長袍。他們的長袍與巴納德和葆拉身上所穿的正是同一種東西。

由於人多,溫度明顯地升高。地下城包裹在一團燥烘烘的熱氣里。走著走著,身上便開始汗流浹背了。雖說穿戴上別無二致,可巴納德仍然顯得鶴立雞群,每個人在經過時都會朝他瞟上一眼。這是因為,這些居民們的身高一般都不會超過巴納德的胸口。

男人們也一樣,高一點兒的不過勉強夠得上他的肩膀。街上的人基本上都和葆拉一樣,身材矮小。因此,巴納德的身影在隔著很遠的地方就可以被人看到,而不用等到走到他的跟前。在人海里,巴納德肯定比周圍的任何人都要高出半個身子。因此,他們在和巴納德擦肩而過時,都會毫不掩飾地對他的大塊頭表現出驚訝的神情。

在迎面遇到的女性中,有的人認出了葆拉,並向她鞠躬問好。葆拉躬身還禮後,對方會說些什麼再走開,而葆拉也會回應。不過,她們發出的聲音卻不像是詞語,而是些聽得人一頭霧水的聲調高昂的音符。姑娘們的聲音則更為清脆、委婉,猶如悅耳的音樂。

整條街被人們嘴裡不停發出的各種聲音淹沒了。雖然每個人的聲音都很低,可彙集在一起便有如浪潮般洶湧。聲浪充斥了四面八方,將混在矮人群里前行的巴納德包裹得嚴嚴實實。聲浪似乎在路的兩側忽左忽右地竄動,衝擊著他的耳膜和神經。他一聲不吭地忍耐著,幾乎要頭暈目眩。等他發覺起來,視野里的一切已經在東搖西晃的了。

鞋店、理髮店、鐘錶店、帽子店,這些店鋪沿著地下街的兩側一溜排開,它們的屋檐下都無一例外地懸掛著用竹子和紙糊成的燈籠和裡面插著蠟燭、帶有「V605」字樣的南瓜。還有一些店家掛的是寫著「V605」的紙條。

走著走著,不知從何處飄來了音樂聲。音樂的曲調極其簡單,基本上以節奏為主。聽上去像是各種打擊樂器的合奏,高潮部分則以大鼓的低音進行烘托。其中似乎還有短笛那樣的舌簧樂器,可那些只是陪襯,聽得並不真切。對於音樂的整體表現,舌簧樂器並沒有太多的貢獻。

「地面上也許很涼,去買件上衣吧。只買一件就行,我們倆,誰感覺冷就給誰穿上。」

說完,她閃進路邊的一家商店。巴納德也跟 了進去。店堂內,用於縫製長袍的布料都快堆得裝不下了,所有的布料全都捲成長長的捲筒,擺放在木質的架子上,一頭垂露在外,以便料子的設計能讓人一目了然。

葆拉走到店堂深處似乎是櫃檯的地方,沖著一位用坐墊在木地板上席地而坐的男子說了句「南瓜外套」。

男子立刻張開了口,發出的還是那種難以稱為語言的聲音。葆拉也發出奇特的聲音與之回應,聽上去兩個人似乎在用音樂進行交流。於是,從櫃檯那兒隱隱約約地飄出一通打擊樂般的聲音。

「巴尼……」葆拉揮著手招呼巴納德,對他說了句「穿上試試吧」。那是一件染成橘紅色的、針腳寬鬆的外套。他把外套往身上一披,沒費什麼勁就套進了袖子。因為外套的所有部位都做得寬寬大大,肥瘦綽綽有餘。

他起初擔心這麼鮮艷的顏色會引起別人的注目,可葆拉堅持說要買下,他便也順水推舟了。一來身為逃犯的巴納德囊中羞澀,二來他也是覺著,在街上見到的路人中也有人穿著這種東西,混在人群里大概不會顯山露水的。

巴納德穿著這件外套,回到大街上。立刻,葆拉就一頭扎進人潮里,拉著巴納德的手在頭裡疾步前行。她不斷撥開周圍同向行進的人群,超越過去。步子一快,木頭涼鞋的鞋底就咔嗒咔嗒地發出很大的響聲。不一會兒,一道階梯出現在眼前。一瞬間,巴納德的雙腳本能地停下了。

已經踏上台階的葆拉差點被拽了下來,她扭過臉,笑眯眯地說:

「不要緊的,巴尼,你不用害怕……」說著,她走下台階,回到他的身邊。人們紛紛從二人的身後超過。

她站在巴納德眼前,猛地抓住他的雙臂,從身體兩側緊緊地擁著他。

「巴尼,監獄已經不復存在了啊。」葆拉聲音懇切地說道。

「你說監獄不復存在了?是說惡魔島嗎?」巴納德驚訝地問。葆拉的臉上仍掛著笑容,她閉上眼睛,輕輕地點了點頭。

「不復存在了?」

「是啊,它廢棄了。所以,不會再有人要把你抓起來了。」

「監獄被廢棄了?」

「是的。來,跟我上去,我這就帶你去看。」

葆拉興緻勃勃地說著,拉著他的手就要跨上台階。

巴納德躊躇了。就這樣跟她上去嗎?不會中計吧?這階梯的頂上,真不會有身穿黑色制服的獄警守著,等著自己自投羅網嗎?

還有,就算不會被當場擊斃,獄警們也會把自己抓起來,銬上手銬,沖著自己的耳邊陰陽怪氣地說聲「恭候多時了,巴尼」,然後就把自己押回牢房,扒光衣服,像對待一頭畜生似的把自己扔進地牢,難道不是嗎?假如此時把頭轉回去,沒準兒還會看到葆拉正在和其中的一名獄警有說有笑,接受他的致謝呢吧?

可是,對她這麼疑神疑鬼的,這樣做合適嗎?假如她有心向獄警通報的話,只要在把自己抬進家門的時候立刻打個電話,把獄警叫來就是了,又何苦如此煞費苦心地照料自己呢?

何況,在地下街為自己做嚮導時,她似乎是真心感到快樂的。她的好意應是貨真價實的,不像在演戲。既然如此,除了將自己的命運交到她的手上,還能有什麼其他的辦法嗎?沒有她,自己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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