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南瓜王國 第三節

一覺醒來,已經快到正午了。巴納德猛地睜開眼睛,正好與坐在一旁望著他出神的葆拉的目光交匯在一起。

「睡得好嗎?」她問。

「嗯,似乎很好。」巴納德答道。

「午飯做好了。南瓜沙拉,還有湯。」

巴納德聽後,嘗試著坐起來。

「有點胃口了嗎?身體恢複得怎麼樣了?」葆拉問道。

「啊,已經好多了,好像能下床活動了。」巴納德說,「自己站起來應該沒問題了。」

「太好了。要是這樣的話,午飯後到街上去走走怎麼樣?我帶你逛逛街。到咖啡館喝杯咖啡如何?」

「好主意,地底下的咖啡館嗎?」

「是啊。從今天晚上開始,我們就要過節啦連續兩天。我們一起去跳舞好嗎,就在街頭廣場上?」葆拉歡快地說道。

「你在邀請我去舞會嗎?」

「嗯,是的。」

「我很榮幸……我從沒跳過舞,在學校里也沒有學過……」巴納德說。

「嗨,這個地方的舞步一看就會的哦。」

「再說,舞會是在地面上吧?」

「是的。」

「那我還是只當觀眾比較好。」

「也是啊,那好吧,就按你說的好了。來,站起來試試。你最好多起來活動活動。」

聽葆拉這麼一說,巴納德便試著自己站起來。這一次他做到了,輕輕鬆鬆地站了起來。

「我站起來了。身體沒問題了。」巴納德說。

「哦,太棒了。」葆拉說著,拉起巴納德的手,把他領到隔壁的房間。

小桌上擺好了裝著南瓜沙拉的碟子和盛著湯的碗,還有切成兩半的紡錘麵包。

「我去泡茶,你先坐……」說著,葆拉自己向廚房走去。巴納德則坐在椅子上等候。

南瓜沙拉美味可口。巴納德深深體會到南瓜的的確確可以當作主食。

「等吃了飯、喝完茶,我們就到街上走走吧,給你活動活動筋骨。」葆拉說道。

吃過飯,來到門口,他一眼就看到了地上擺著的用木頭板和布帶做成的式樣獨特的涼鞋。涼鞋一大一小並排擺放,大的配黑布帶,小的配紅布帶。

巴納德對門口的樣子沒有任何的記憶。這個地方他是第一次看到。因為昨天晚上他被抬進來時人已失去知覺,不曾看到過這裡。

葆拉牽著巴納德的手走到門口,鬆開手,自己把腳伸進那雙縫著紅布帶的涼鞋裡。隨後,她沖著巴納德用手指了指黑色布帶的那一雙。於是,巴納德便將這一雙穿在了腳上。這鞋穿起來腳底下涼絲絲的,感覺還不賴,可他卻擔憂起來,因為穿著它就別指望在關鍵時刻能跑起來了。其實他這會兒根本就沒有跑的力氣,穿什麼鞋也無關緊要。

在門口,巴納德忽然想起了尼基。克拉克、多米尼克,還有巴茲,他們此時都在做些什麼呢?但願自己的越獄沒有給他們帶來什麼麻煩。

房門是木頭做的。葆拉又一次握起巴納德的手,將房門推開了。一堵黑乎乎的水泥牆橫在眼前,牆上被人用白顏色塗上了「V605」幾個字樣。

「咦……」葆拉說著,怔了一下。她盯著那些字端詳了一番,然後看著身旁的巴納德。巴納德正在犯迷糊,過了一會兒才看到了這串數字。

「這串數字昨天還沒有呢。」葆拉說,「怎麼回事呢……」她邊嘀咕邊盯著那幾個字看。

「我們走吧。」說完,她拉起巴納德的手,從小巷裡向左一拐,輪到巴納德驚訝得瞪大眼睛了。

畢竟是地底下,眼前的路面上如同暗夜一般黑漆漆的。在道路的兩側,各式各樣的店鋪鱗次櫛比。這些店鋪全都在房檐下懸掛著奇特的燈籠。最多的就是用紙和竹子做成的球形燈籠,數量上次之的,則是懸吊於其中的大大小小的南瓜。南瓜上都開著大口子,裡面被掏空,放上了蠟燭,有小小的火苗在搖曳。而且,在每個南瓜的開口上方,都寫著「V605」這一數字。

這兩種奇怪的燈具在道路的左右兩側各掛了一長溜兒,連綿不絕。每一個裡面燃著小火苗的南瓜,都在表面上做了「V605」的記號。對於巴納德來說,這便是他生平第一次見到的另一個世界的景象。

巴納德每轉過一個街角,「V605」的字樣便出現在眼前。有時是在牆上,有時則是在地面上。沿著這條地下街往前走,食品店、理髮店、鐘錶店、帽子店,還有其他形形色色的店鋪接連不斷地冒出來。不過,要想搞清楚這些店賣的是什麼,那就非得進到店裡仔細瞧瞧才行。雖然店門的上方掛著招牌,可牌子上介紹經營內容的文字一個也看不懂。那上面凈是些奇形怪狀的符號,有的像人臉,有的狀如南瓜。字母則一個也沒有。這種不出國門卻淪為異鄉客的感覺,巴納德還是頭一次體會到。

每一間店鋪都在房檐上掛了一張紙,上面寫著「V605」。這就是巴納德所能讀懂的唯一的文字。在給小孩子開的糖果店的房檐下,懸掛著一塊大木牌,上面寫著大大的「V605PUMPKIN 」。

右手邊上出現了一扇對開的大門。葆拉推開這扇門走了進去。迎面是木頭台階,葆拉在台階前脫去了涼鞋。巴納德被告知「這裡的規矩是脫鞋後方能入內」,便在她的催促下也脫掉涼鞋,踏上台階。

上了台階後便是通廊,外側圍了一圈裝點用的低矮扶欄。他們穿過通廊,赤腳走進了一間鋪地板的房間,只見房間里懸掛了好幾塊染成紅、藍、黃三原色的布簾。空氣中飄散著香料的氣味。他用雙手分開布簾,從中穿過,隨後便置身於一個點滿蠟燭的空間。

正中央立著一尊印度風格的神像。神像通體金黃,腳前供奉著很多貢品。原來這裡是一座建造在地底下的寺院。葆拉跪在神像前,雙手合十,巴納德也學著她的樣子跪在一旁。

隨後,葆拉又分開布簾退了出去,繞著通廊向左,再向左,兜了半圈後走進了位於神像背後的房間。巴納德默默地跟隨著她。進去後是一間大廳,裡面擺放著數張沙發,沿牆角的一排書架上擠擠挨挨地塞滿了書籍。

「這是圖書室。」葆拉說,「你們的書在這邊……」

他被引到一個書架前,上面有埃米爾·左拉的《萌芽》和《小酒店》。旁邊是居伊·德·莫泊桑的《羊脂球》《一生》。再往外則是些偵探小說,有埃米爾·加伯利奧 的《勒魯菊案件》《奧茲瓦爾罪案》。不過這兩本都是法文的,讀起來相當費神。終於,他在這些書的旁邊發現了他所熟悉的達爾文的《進化論》和《鵝媽媽童謠》 。

看到葆拉挑了一本書拿到沙發上去讀,巴納德也抽出《鵝媽媽童謠》,坐到葆拉的身旁讀了起來。過了一會兒他看膩了,便偷偷去瞟葆拉手上的書,發現紙頁上面密密麻麻地爬滿了完全不知所云的符號。這些文字似乎又和剛才在店鋪的招牌上所看到的完全不同。

可是,隨著葆拉翻動書頁,照片出現得越來越多了。照片里的全是一些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活躍在歐洲戰場上的英美作戰飛機。

「這些飛機的名字你都知道嗎?」葆拉一邊給他看著書頁,一邊問道。巴納德搖了搖頭。

葆拉繼續翻動著書頁。越往後翻,飛機的型號就越來越新。不知為什麼,巴納德感到胸口一陣悸動。

這時,掛在柱子上的擺鐘通通的敲響了一點半的鐘聲,巴納德一下子蹦了起來。

「你怎麼了?」葆拉問。

巴納德搖著頭說:「沒什麼。」

「跟我來。」

說完,葆拉將書放回了書架上。於是,巴納德也將《鵝媽媽童謠》塞回書架,跟在她的身後走了出去。隔壁的房間里擺了兩個乒乓球案子。

「咱們活動活動吧。」

說著,葆拉將案子上放著的球拍拿在手裡。在她的鼓動下,巴納德剛用左手拿起球拍,葆拉就閃電般地開了球。他勉強回了過去,可沒打幾個回合就發現兩個人根本不在一個檔次。葆拉的球技要高出許多,巴納德很快便招架不住了,勝負已成定局。

兩個人重又回到圖書室,坐在沙發上休息。葆拉走到角落裡的水龍頭那兒,用擱在旁邊的杯子接了水,遞給了巴納德。隨後,她又給自己接了一杯。

架子頂上有一部收音機。不一會兒,收音機開始播放節目,從裡面傳出東海岸格調的爵士樂,這樣的曲子一連播放了好幾首。樂曲結束後,很快換成了女聲獨唱。女聲獨唱是巴納德的偏好,於是,他靠在沙發上,表情陶醉地聽著。突然之間,音樂中斷了。

「V605,PUMPKIN。」一個男人在用機械呆板的語調吟誦。

「V605,PUMPKIN。

「V605,PUMPKIN。

「V605,PUMPKIN。」

這個男聲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聽起來既不是東海岸特點的口音,也不是英式的發音。聲音的背景里混雜著信號的雜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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