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南瓜王國 第二節

巴納德突然醒了,看到牆上有一塊地方被光照亮了。天花板上開了一處用於採光的窗子,地面上的光可以透過這個窗子照射進來。

他有了想解手的感覺,剛坐起身子,就聽見有人問他:

「哦,你睡醒了?」

他循著聲音看去,只見分隔兩個房間的拉門背後露出一張漂亮的笑臉。他對情形依然感到混沌不堪。

「早安。」她說。

「早、早安。」巴納德回應道。

「現在幾點了?」他問。

「稍等一下。」

說完,她消失在裡面。過了一會兒,她拿著一個像首飾盒那樣漂亮的木頭匣子走了進來。褐色木匣的表面經過了精雕細琢,四周還裝飾著用貝殼拼成的花邊。

她屈膝跪坐在巴納德的身旁,將木匣放在地板上,打開蓋子。蓋子的背面是一個時鐘,指針指向差五分七點的位置。

「你的燒好些了嗎?」她問道。

「已、已經好多了吧。」巴納德說。頭痛已經消失,不過好像還沒有徹底的痊癒。

他想站起身,她便立刻伸出手來,摸了摸他的額頭,然後說:「燒退得差不多了哦。」接著又問:

「還難受嗎?」

「已經好多了……」巴納德答道。

「身上還疼嗎?」

「一、一點點而已。已經不礙事兒了。」

「要去方便嗎?」她問。看到巴納德點了點頭,她便用肩膀托著他,幫他站了起來。一站起來,他就感覺兩腿乏力,由於貧血而眼前發黑,身上似乎沒有一點兒力氣。不過在緩了緩氣之後,體力又恢複了。

他有了一種異樣的感覺。明明兩腿軟得直打晃兒,可站起來走出幾步之後,卻又感覺身上輕飄飄的。

他上完衛生間一回來,就聽她說:「早飯已經準備好啦。」

她旋即又問:「你肚子不餓嗎?巴尼……」

巴納德再次感到詫異莫名,心想:她怎麼會知道自己在監獄裡的綽號呢?在巴納德的記憶里,從小到大從沒有誰叫過他巴尼,只是來到惡魔島之後才被人這麼叫的。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於是,她含情脈脈的說:「到這兒來。」

她先走出了幾步,看到巴納德猶猶豫豫的,便又折回來,拉起他的手。

巴納德在琢磨自己身上的狀態。可他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感覺肚子並不是特別的餓,可空腹感多少還是有一點兒。在監獄時,每天都是在這個時間吃早餐,所以不可能咽不下去。

「試著吃一點吧。實在吃不下也不用勉強。」

她說。進到隔壁房間一看,裡面有一張極小的雙人桌和兩把椅子。桌上放著紅顏色的盤子,上面盛著果凍狀的晶瑩剔透的蛋糕,還有湯碗和麵包。牆上有個擱板,擺著兩個人偶。

「你請坐吧,我這就去泡茶。」

說著,她獨自走向安裝著水槽和煤氣灶的角落。

她泡好茶,用托盤端來茶杯,將其中一個放到坐在椅子上靜候的巴納德面前。

「請吧,請嘗嘗吧。我覺得它對消化有好處。這是一種半發酵茶,我喜歡喝它,因為它的維生素C特別的豐富。這個是黃油。最近黃油在這裡可是稀罕物。量不多,請別見怪。」

巴納德懵懵懂懂地喝了茶,啃了口麵包,然後左手拿刀,將那個類似果凍蛋糕的東西切成小塊,用叉子叉起一塊送進嘴裡。

「你怎麼了?」她俏皮地問道。那俏皮而又透著一種親昵的口氣,也讓巴納德感到困惑。他覺得她簡直跟自己的親妹妹一樣。可是巴納德並沒有妹妹。

當然,他一點兒也不覺得反感,反而感到一種異乎尋常的魅力。然而,這過於令人費解了。自己眼下所置身其中、得以安然地在椅子上坐著的這個世界,有紅顏相伴的這一空間,它本身就無法解釋。它太不真實了。難道這是夢嗎?假如真的是夢,這夢也太長、太過離奇了。

「什麼怎麼了?」巴納德反問道。

「你怎麼這麼安靜啊。」她笑著說道,那雙攝人心魄的黑眼睛像要捉弄人似的眨動著。

「你是左撇子嗎?」

聽到她這麼問,巴納德「嗯」了一聲。

「我是覺得太、太不可思議了。」

巴納德拋磚引玉,心裡想著她會怎樣回答,也不知道她是否真能理解自己所說的不可思議。

「不可思議?」可是,她只是惜字如金地敷衍。

「我在想,我怎麼會出現在這個地方,還如此心安理得地和你這個陌生人面對面共進早餐。東西很好吃,你也很迷人。可怎麼會這樣呢?這一切發生得太突然了,我根本無法理解。」

「是嗎?」她說著,臉上泛起了微笑,「好啦好啦,何必刨根問底的。你高興就好。」

巴納德聽後,一時無言以對。他覺著自己彷彿被灌了迷魂湯一樣,以這樣的心情是很難做到滿不在乎地自享其樂的。

「總這樣沒關係的嗎?」他試探著問。

「你在說什麼?」

「不會給你添麻煩嗎?」

她立刻搖著頭說:「怎麼會呢。」

她也拿刀將那道蛋糕似的菜品切下一小塊,送進嘴裡,然後問道:「這個你覺得怎麼樣,還合口味嗎?」

「我覺得是甜品。這東西是什麼?」

「是南瓜哦,南瓜凍。」

也不知道為什麼,她說完後就盯著巴納德的臉看。

「很好吃啊。這種做法的我還是頭一次吃到。」巴納德答道。

「真的?你喜歡南瓜嗎?」

「沒好好想過。不過它甜滋滋的,挺好吃的。這種做法肯定受歡迎。」巴納德說。

「在我們這兒,南瓜可是主食呢。」

「南瓜當主食?」

「是啊。美國人是小麥,墨西哥人是玉米,泰國和越南人是大米,而我們呢,是南瓜。」

「哦……」巴納德不由自主地感嘆,「我今天才知道,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人把南瓜當作主食。」

「你瞧……」她拉開廚房角落的掛帘,只見裡面的南瓜堆成了一座小金字塔。有綠色的南瓜,還有橘紅色的南瓜。

「啊呀……」巴納德發出一聲驚呼。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多的南瓜,你很喜歡南瓜吧?」

「這是主食啊。我們從小就是吃這個長大的,談不上喜歡還是討厭。昨天晚上,你說這裡是地下王國,這麼說稍微有點出入,準確地說,這裡是南瓜王國。」

「哦……」

「對了,看到這個,你有什麼想法嗎?」

「想法?」

「這可是南瓜哦,南瓜。來,你說出聲來試試……」

「南、南瓜……?」巴納德試著念出聲。

「你沒想起什麼嗎?」

巴納德沉默了。因為他搞不懂她說這番話的用意。

此刻,她正笑盈盈地盯著巴納德的臉。他只好說:「沒有,什麼也沒有想起來。」巴納德說完,乾笑了一下。

「是嗎……」她似乎有些失望。

他喝下南瓜濃湯,呷了口茶,又吃了一塊沒有塗黃油的麵包。雖然是個傷病號,可由於食物美味可口,他還是吃得有滋有味。

「我說,你的名字能告訴我了嗎?」巴納德問道。

「我的名字?」她微笑著說。

「昨晚你可是答應過我的。」

「葆拉。」她說。

「你叫葆、葆拉?!」巴納德大吃一驚。他目瞪口呆,再也說不出話來。

葆拉,她說葆拉?葆拉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他對著她的臉端詳。無論是長相、體型還是年齡,沒有一樣是相似的。

他接二連三地被她弄得匪夷所思。自從她出現後,世界突然變得神秘莫測。她實實在在是一個巨大的謎團,一個徹頭徹尾的謎團。這會兒,不可解之謎又增加了一個。它有悖常理,難以解釋,可因為過於怪誕離奇,也就無從向她本人進行求證。儘管他心急如焚,可當著她的面,卻又啞口無言、不知所措。

「葆拉?」巴納德只是在嘴裡念叨著這個名字。

「是的。」

「真的嗎?」

「是啊。」

「你是誰?」巴納德終於問了起來。

「欸?」她的口氣帶著困惑。

「你姓什麼?」

聽到巴納德這麼問,她立刻搖搖頭,說:「我沒有姓的。」然後便沉默了。

「你怎麼了?」看到巴納德不再說話,她忍不住問起來。巴納德悶著頭冥思苦想了一陣,然後揚起臉,重新打量著著葆拉的面孔。

「你到過華盛頓特區嗎?」他問道。

「到過啊。」葆拉一臉稚氣地答道。

「到過?你在那裡住過嗎?」

「住過啊。我在那座城市生活過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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