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惡魔島 第四節

午飯後便是放風時間。程序跟就餐時一樣,犯人分樓層被叫出囚室,排成一列縱隊走到操場上去。說是操場,不過是一塊水泥空場,四周用混凝土高牆圍起來,看上去活像一隻空箱子底兒。牆頭精心地布置了鐵絲網,有持槍獄警往來巡視。

混凝土高牆留有缺口,缺口處同樣安了鐵絲網,可鐵絲網並不妨礙視野,游弋在周圍一點五英里水域內的貨船盡收眼底。間或也有船體塗成灰色的軍艦駛過。這情景使人真切地感受到,雖然美國尚未參戰,但情勢已然一觸即發。

對岸便是舊金山的市街。逆光之中,城市的一角影影綽綽,宛如剪影。

「那兒就是舊金山,大伙兒都對它朝思暮想的。」坐在身旁的尼基說道。

操場邊上有許多水泥墩兒,四四方方的像只箱子,剛好一坐。

「我說,你昨天夜裡就是坐著囚車打城裡過來的吧。咋樣啊?」

「還能咋樣?夜裡下著雨,我什麼也看不見,車窗都快被雨水糊住了。今天雖然多雲,可好歹是放晴了。」巴納德仰頭望著天說道。

雷雨到半夜時就停了,操場的地面被洇得發黑,看上去潮乎乎的,可並沒有積水。大概在修建時對排水問題認真下了功夫。颳起了風,吹得身上直起雞皮疙瘩。

囚犯們都配發了清一色的藍襯衣和淺褐色的褲子,還有腰帶和襪子,可在有的日子裡,光穿這些放風還是顯得單薄,於是還發給了黑色的羊毛短外套。

馬上就到七月份了。舊金山的氣候比較特殊,每每臨近夏季,便會出現一段時間的倒春寒。因此,所有人來到操場上時都穿上了短外套。活動開了以後,那些做體操的、跑步的、湊在一起玩拳擊的,因為嫌礙事兒便紛紛脫掉了外套。

「你的感冒好些了嗎?」尼基問。

「哦,我拿了點葯吃,已經好多了。」巴納德答道。

到了放風的時間,巴納德本想躺在囚室的床上休息,可人家不認為他病得起不來床,沒有批准。

「那邊的石頭台階,你看到了吧?盡量繞著走為好。」尼基用手指著說。往那邊一瞧,只見石階上坐著三三兩兩的黑人。黑色的服裝,黑色的臉膛,使他們看上去像是一群烏鴉。

「那地方可是這幫黑佬兒的地盤兒。看到那些坐在台階下面的人了嗎?那些個都是小嘍啰。坐在最上面的才是他們的老大,叫拉爾夫·富蘭克林。他在紐約似乎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瞧他一臉的兇相,你最好躲著他點兒。」

「知道了,我照做就是了。」巴納德答道。

「石階頂上的景緻可不賴。從那兒隔著圍牆上的鐵絲網,對岸的舊金山的大街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哦,我可沒那興趣。」

「不管你怎麼想,反正那兒就是貴賓席,有點世外桃源的意思。自己人的一舉一動也都能看個清楚。要不怎麼大家都你爭我奪的呢。對了,監獄長都跟你說什麼了?」尼基問了起來。

「他說我們是臭雞蛋。」巴納德無精打采地說。

「我就猜著了,他肯定還說了不能讓臭氣散到外面去之類的話,沒錯吧?」

「沒錯。」

「沒給你說說地牢嗎?」

「地牢?沒有。那是什麼?」

「我們的牢房分成A、B、C、D四個區。我們現在待的地方是B區。這個你知道吧?」

「知道。」巴納德答道。

「牢房要多小有多小,簡直像個鳥籠子。你知道為什麼要那麼小嗎?」

「不知道。」

「小到這個地步,根本帶不進多少私人物品。沒有私人物品,那搬家可就簡單了。也就是說,這是為了頻繁換房的方便。就在你來之前,我們剛剛換過一次房。」

「為什麼要換房呢?」

「怎麼說呢,首先,大概是為了防備相鄰兩間牢房的人成為鐵哥們兒吧。坐牢的人有幾個是等閑之輩呢,這是一定的。要是在牢里成了好兄弟,等出了獄拉幫結夥,那可就不堪設想了。可最主要的還是為了防止犯人們聚在一塊兒密謀越獄吧。聽說以前發生過越獄未遂的事兒,一幫弟兄串通好了,一下子搶了三個獄警的槍。他們挾持了看守作為人質,躲在屋子裡頑抗,可結果全被擊斃了。」

「哦。」

「可話說回來,單人牢房還算是天堂了。聽說D區那才叫恐怖呢。好在我還沒有去過。」

「是嗎?」

「D區是禁閉室。凡是在這裡犯了錯的……」

「犯了錯的?」

「打架鬥毆的、圖謀越獄被發現的、跟看守動手的,總之,凡是惹監獄長發了火的,都會在D區被關上一陣子。至於要被關多長時間,那就要看情節的輕重了。D區有一半的牢房都在鐵柵欄外面又加了一層鐵門。等這個鐵門一關,裡面那叫一個黑。一絲亮光也透不進去,伸手不見五指。地牢的稱呼就是這麼來的。

「有的時候還會往裡放水,為的是沖走排泄物。因為房裡就等於一個空箱子,連廁所都沒有。沖水的時候連人帶地面一塊兒沖,人被澆得透透的。要是趕上冬天,凍也凍個半死了。在裡面待長了,有的人都發了瘋,還有的人自己割斷了自己的腳筋。簡直就是地獄啊。」

「沒錯,D區就不是人待的。我是過來人。」

有個聲音從頭頂上傳來。抬頭一看,只見一個鬍子邋遢的大個子立在跟前。此人肉墩墩的,乍一看一身的肥膘,可並不臃腫。別看他虎背狼腰,身上的肌肉還是相當結實的。

「唐·福特尼,幸會。」

他瓮聲瓮氣地說道,伸出一隻手來。巴納德握住了那隻手,於是,唐挨著他坐下,顯得很親熱似的摟住巴納德的肩頭,問他:「你呢?」

「巴、巴尼。」

「巴尼,這D區可不是鬧著玩的。你可別大意了。不想活受罪有的是辦法,我會教給你的。」

「你是因、因為什麼去的D區?」巴納德問道。

「這個嘛,一言難盡啊。等咱們成了好哥兒們,我會慢慢講給你聽的。你一到惡魔島上來,我就注意你了。看你走路的樣子真叫人心疼。得嘞,我交定你這個朋友了。」

「喂,唐!」

聽到遠處有人喊「唐」,他連忙朝聲音的方向望去。

「弟兄在叫我了,我得走了。回頭見,巴尼。」說著,唐使勁地摟了摟巴納德的肩膀,起身離開了。

「這傢伙是個基佬,你最好防著他點兒。」尼基說,「他好像看上你了,那眼睛就沒離開過你的身體。」

一聽這話,巴納德打了一個激靈。

「監獄長辦公室里擺著艾倫的作品吧,那個地下城?」

忽聽頭頂上飄來這麼一句。他抬起頭,看到是那個在餐桌上議論新式炸彈的人。此人身材瘦小,一雙大眼睛似乎總是在滴溜亂轉。

「坐這兒行嗎?」他用手指了指巴納德旁邊的水泥墩子,似乎比剛才的基佬講究禮數。

「請吧。」巴納德說著,往一旁挪了挪屁股。於是,他坐了下來,伸出手來要和巴納德握手。

「我叫巴茲。這名字怪吧?」

巴納德握著那隻手,說:「我叫巴尼。那是你的真名嗎?」

「在這兒,人人都有個監獄裡的綽號。你的是真名吧?」

巴納德點了點頭:「你對新式炸彈知道得很多啊。」

「你說炸彈嗎?我對原理什麼的一竅不通,還是你更了解啊。納粹鬼子的作戰計畫倒是知道一些,是從艾倫那兒聽來的。」

「就是那個地下城的創作者吧?」

「是的。那傢伙對新式炸彈也很了解。他說,那種炸彈利用的是核能,威力驚人。納粹已經開發了好幾年。希特勒之所以造這種炸彈,是因為其他國家還好對付,可唯獨我們美國是塊難啃的骨頭。開發這種新型超級炸彈的目的,就是為了把我們這樣的一個大國滅掉。這是他的原話。你覺得呢,真的是這樣嗎?」

巴納德思忖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的確,也許真的是這樣。以目前德軍的實力,征服歐洲應該不是不可能。因為歐洲沒落了,法國、荷蘭、波蘭已經完了,還有奧地利。義大利是德國的盟友,英國大概也撐不了太久。別看簽訂了互不侵犯條約,可要是希特勒動起手來,蘇聯估計也扛不住。只要他把南方的精銳部隊調到北邊……」

「啊,你是說隆美爾他們嗎?」

「希特勒再怎麼拚命也無法使其屈服的,只有美國了。所以……」

「所以就要搞原子彈?」

巴納德沖著巴茲點了點頭:「是的。對了,關於雷普利先生,我聽監獄長說,他曾打算越獄。」

「沒錯。就在上個月。」

這時傳來了槍響,一聲,兩聲。三個人站了起來,循著聲音的方向望去。除了這三個人以外,其他的人都似乎無動於衷。石階那兒的黑人們也都坐在原地,表情木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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