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惡魔島 第三節

監獄長辦公室裝潢氣派。木質的辦公桌又寬又大,雕花精美。一桿星條旗立在地上,紋路漂亮的壁板從白牆的底部一直貼到齊腰高的位置。兩株觀葉植物分別擺放在辦公桌的左右兩側,房間的正中央陳列著一個巨大的惡魔島的沙盤。

打磨得發亮的地板上鋪著絨地毯,監獄長就站在地毯上,身著做工考究的西裝,腳上的黑皮鞋擦得鋥亮。他的手上拿了一個夾紙板,上面夾著的大概就是新到犯人的檔案。

巴納德走進敞開的房門,剛走了五碼,就見監獄長揚起右手,叫他原地站好。方才帶路的身穿制服的獄警則雙手背後,站在門口待命。

「監獄長理查德·阿瑟·約翰斯頓。」他一本正經地自我介紹。「請你也自報家門吧。」

「我叫巴納德·科伊·斯托雷切。」

巴納德答道。在巴納德的眼裡,此人儘管看上去自命不凡,但要比食堂里見到的那幫犯人更對自己的路子。因為在大學的校長和系主任里,有不少人都是這樣的類型。

「你似乎滿腹學識。」監獄長一邊瞟著檔案一邊說,「以頭名的成績高中畢業,考入喬治城大學醫學系。就讀四年後轉入生物系,主攻古生物學,隨後升入研究生院。發表論文多篇,廣受好評。你可真稱得上學業彪炳了,好一個前程似錦,難道就為了坐著火車橫貫大陸,在雨夜裡像只落湯雞似的跑到美國最可怕的監獄島上來嗎?你不是從別的監獄轉來的,也就是說,你還沒有一次越獄的劣跡,就被直接發配到惡魔島上,混在全美國最為兇險的犯人堆兒里打發日子嘍?你似乎是幹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關於審理……」巴納德剛要開口,就見監獄長揚起了右手。

「審理的事在這裡免談。審理或判決的結果對也好,錯也罷,我對這些不感興趣。一切取決於陪審員如何評判、法官如何裁決。我只管執行。」

巴納德一言不發。

「如同我對於判決的執行那樣,你也要遵從這裡的規矩和我的決定。這就是你在這裡所唯一能做的。你懂的吧?你腦袋好使,有些話不用我說你就該明白的。」

說到這兒,監獄長將夾紙板扔到桌上。

「這裡是監獄,可又與別的監獄大不相同。你們這些囚犯都是自己睡覺,自己起床,自己過自己的日子。這裡沒有大統房,全部是單間。既沒有犯人之間的懇談會,也不搞論功行賞。你們沒有任何說話的權利,唯有服從於我的命令。

「在這裡服刑期間,你們將與社會上的新聞隔絕,看不到任何有新聞性的雜誌和報紙,也包括掛曆。哪怕這會兒世界因為戰爭而行將毀滅,也跟你們沒有關係。你們只能在這所監獄的牢房裡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今後,你們的天地僅僅局限在這個岩石島上的這所建築里。除了我們,你們跟這個世界再沒有半點聯繫,我們就是你們的唯一指靠。這一點你要牢記在心。」

說著,監獄長約翰斯頓用右手指了指擺放在房間中央的惡魔島的大沙盤。

「這裡不是學校。因此,我沒打算教書育人,只想訓練出聽話的犯人。因為你們曾經作姦犯科。誰要是破壞了社會的規則,誰就會被送進監獄。而破壞了監獄裡的規矩,就會被送到這兒。這裡是一所特別的牢獄,它別具一格。它集中了一群冥頑不化的破壞分子,是理智的最後一道壁壘,理所當然地,對於這裡的囚犯,它有它自己的一套規矩。」

接著,監獄長死死地盯著巴納德的臉。

「你懂我意思吧?你們這些人冥頑不化,是這個社會上的臭雞蛋。我必須把臭雞蛋統統關進這座島上,不讓臭味散發到社會上去。就在冰水的對岸,離著不到一英里,生活著數以萬計的舊金山市民,我必須為這些人著想。你明白嗎?」

巴納德點點頭。這位貌似和自己對路子的監獄長,無論如何也稱不上友善。

「我們對你們的監視無以復加,比其他任何監獄都要嚴密。在室內,你們每七個人就會有一名獄警看管。而一旦到了室外,這個比例就會提高到三比一。這就是說,你們每三個人就會有一支槍瞄著。管控如此嚴格的監獄絕無僅有。瞭望塔上的狙擊手們的射擊訓練不分晝夜,命中率沒得說。如果惜命的話,那就不要在舉止上流露出一丁點的不自然。

「話雖如此,你們也享有各種權利。刮鬍子一天一次,淋浴一周兩次,理髮一月一次。探監每月兩次。可要是來探監的人曾在聯邦監獄裡呆過,那就別指望能獲准探監了。即便是普通市民,也要事先由FBI對該人的身份進行嚴格的篩查。

「看書也是允許的,這個大概合你的胃口。只要是這兒的圖書室里的書,你隨便看。不過,專業書籍不多,也許滿足不了你。書裝在推車裡,每天都從鐵柵欄外頭經過。車上應該有藏書目錄,你照著目錄揀自己喜歡的就是了。

「你要是覺得這種活法等於混吃等死,那我也無話可說。這樣的日子還長著呢。憋久了,自然就會想勞動。勞動了就會有報酬,儘管報酬寥寥無幾。這也是這個地方的待遇之一。」

監獄長結束了自鳴得意的演說,靜靜地等待著。巴納德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唯有一聲不吭地站著。

「有什麼想問的嗎?」監獄長說。

「我可以問問題嗎?」巴納德半揶揄地問道。

於是,監獄長點了點頭:「准許提問。可是,你別指望一定會得到回答。你問吧。」

「我有點感冒。好像是發燒了,覺得難受。」

「那就一會兒趕快去醫務室吧。還有嗎?」

「那個是什麼?」巴納德指了指放在房間角落裡的一個奇怪的東西。

「哦,那個啊。那是一個在押犯在木工廠里搞出來的傑作,是用腐爛的樹榦做的。你要是也想搞這樣的創作,我批准了。」

「我可以靠近了看看嗎?」巴納德問。

「可以,特批了。」

看到監獄長爽快地答應了,巴納德慢慢地走向那個傑作。

這個木工藝品利用的是一截行將腐爛的老樹樹榦,將其內部掏空,打造出了一個地下城般的奇幻世界。裡面有白色的石砌建築,怎麼看都像是這個惡魔島上的監獄。建築外面的空地上開了一個洞,有一段石梯通到下面的一層。這一層是街景。有兩家店鋪挨在一起,一家像是服裝店,另一家則像是餐館。

這個地下世界裡還有學校。兩家店鋪往前是一連幾所學校,有小學和中學,還有一所像是大學。每所學校的校門前都聚集了一群學生,從這些學生的身高便可以看出學校的類別。地下城裡路燈林立,燈火通明,照亮了小巷的深處。令人嘖嘖稱奇的是,許許多多的小偶人做工精巧,栩栩如生。

大學前面的空地上也開了一個洞,也有石梯直通地下。下石梯後便是另外的一層,也就是地下二層。這裡有一家電影院,門廊頂上豎著海報牌,海報牌的四邊鑲了一圈黃色的小燈泡。電影院名曰「明星」,寫在一塊細高的招牌上。招牌的四周同樣裝點著密密麻麻的電燈泡,高高探齣電影院的屋頂,顯得威風堂堂。

正在上映的電影似乎是一部探險動作片,名叫「尼羅河秘寶」。海報上畫的是手持軍刀的男子和躲在男子背後做小鳥依人狀的美女。

挨著電影院的是一家酒館,屋頂上立著同樣裝飾著電燈泡的招牌。酒館的門口,一個頭髮高高挽起、一身女招待裝扮的黑髮女偶人倚門而立,看那樣子是在招徠客人。玻璃窗後面垂著黑色的布簾,看不到裡面。

旁邊是酒行。隔窗而望,裡面的酒架上擺滿了一瓶瓶的酒。酒行前面又是一段石梯,通往地下三層。這一層有咖啡館、食品店、水果店、麵包房、餅屋,一應俱全。

前面仍是向下的石梯。這一次,石梯通到的地方是工廠區。有製造傢具的木工廠,還有生產大大小小機械產品的工廠,再往前似乎是一家煉油廠。渾身上下滿是黑色油污的一群男人在無言地勞作。

又是一段石梯,下到頭便是地下五層的罐頭工廠。這家工廠的產品似乎是菠蘿罐頭。隔壁是一間鋪滿麥秸的大屋子,裡面有數頭奶牛,女人們蹲在牛的旁邊擠奶。然後,擠出來的奶被集中倒入一個大罐子,再由男人們將大罐子運到隔壁房間,那裡有好幾個小姑娘,她們用小玻璃瓶將罐子里的東西進行分裝,做成瓶裝的牛奶。

牛奶廠的前面又是一道石梯,直通地下六層。只見一個黑咕隆咚的大坑,四壁有鐵架子撐著。坑底,一大群上身赤裸的男人在兢兢業業地挖煤,渾身上下黑得跟炭人似的。他們都戴著頭盔,頭盔的前面裝著盞小燈。坑道里似乎尚未通電,沒有電燈,只是在頂棚上懸掛了好幾盞油燈。

這一切堪稱巧奪天工。小偶人們個個形象逼真,表情生動,著色講究,令人浮想萬千。它像一幅層層疊疊的地下世界的立體模型。而通體觀來,又好似一座人工的蟻冢。

「瞧它有多精美,斯托雷切先生。」約翰斯頓監獄長炫耀似的說,「它出自一個叫艾倫·雷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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