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意圖不明的獵奇 第五節

病歷上所寫的地址似乎是巴里農場 邊上的一座公寓樓。威利的道奇車駛過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 橋後,他邊轉動方向盤邊說:「那醫院可真夠人一戧。」

羅恩點了點頭。太陽快要降臨到右邊的波托馬克河 對岸的森林上方,給已是滿枝黃色霜葉的樹木又披上了一層亮燦燦的金色。美妙的瞬間,美麗的華盛頓特區。

「是啊,醫院再破,可貧民窟的窮人也得去啊。那裡是唯一的兒科了。」

說著,羅恩將身子轉向了威利。

「醫生都很貴的,想不花錢只能將就了。」威利說。

「酒精中毒的大夫就免了吧。」羅恩說。

「護士還是很靠譜的嘛。」

「威利,你小時候瞧過大夫嗎?」羅恩問道。

「瞧過啊。」威利不假思索地答道,「我長大的那個街區跟那兒也差不了多少,可大夫要強得多了。」

「強在哪兒呢?」羅恩問。

「至少人家不酗酒。做事的樣子兢兢業業,還富有童心。而且知道病歷的下落。」

羅恩默默地點了點頭,說:「是啊,病歷。」

「其實醫生倒沒必要知道病歷放在哪兒,只要清楚胃和心臟的位置就行了。」

「還有葯的名稱。」

「打針可以由護士一手包辦。不過,那個人居然還能記得住藥名。」威利帶了些感慨的語氣說道。

「你怎麼知道的,我可以打賭,他肯定早忘光了。」

「也許他更熟悉的是金酒的牌子。」

威利點點頭,打了一把輪。

「帕姆羅伊大道,沒錯吧?」

「對,四十五號。」羅恩瞟了一眼本子說道。

很快,車子在一群黑孩子扎堆兒玩耍的便道旁停了下來。一塊鋪路石的側面寫著「四十五」的字樣。便道上落了一層枯葉。

「你快看。」威利打開駕駛席一側的車門,說道。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幫小孩子正蹲在地上玩彈球。

「看得我手都痒痒了。」威利說,「那不是彈球嘛,我玩這個百發百中。我這本事能讓那幫小鬼大開眼界的。」

羅恩等著威利跟上來,隨後兩個人並排穿過鋪滿了枯葉的便道。樹上的葉子一棵接一棵地掉光了。開發了這片地區的政府官員們大概很想把這條街打造得更為高尚一些,然而,這一宏圖徹底落空了。這裡已淪為一幫臟小孩的聚會場所。威利的目光始終停留在前方那群玩彈球的孩子們身上。

一座石砌的骯髒公寓樓橫在眼前。石牆污跡斑斑,窗欞的綠漆已經剝落、爆起。視線回到前方後,威利仰望著這座公寓樓,顯得十分沮喪。

「怎麼又撞到這種地方來了。」他說,「貧困當道啊。」

羅恩默默地拉開充當玄關的一扇小門。這扇門代表了安分守己。如果這座樓認為自己裡面所承載的世界足夠顯赫,就會在牆壁正中辟出一座宏偉的玄關,再在頂部支上誇張的遮陽棚。

走上昏暗的樓梯,進到樓道里。離日落還有一段時間,陽光射進窗子,在不太長的樓道盡頭投射出一個小小的光暈。

一陣女人的脆嗓門傳入耳膜,只見空蕩蕩的樓道里,一個十來歲的少年和一個女人在拿橡皮球玩著擲球遊戲。孩子接了個空,皮球滾了過來,羅恩眼疾手快地貓下腰,接住了來球。少年急急地跑來要球,羅恩一邊將球遞過去,一邊說:「失誤了吧?」

少年一聲不吭。

「這樣子可配不上揚基隊 哦。」

少年身上所穿的汗衫,式樣正是模仿了揚基隊的隊服。

「你的投球手是你的母親嗎?」

羅恩指著對面的女人問道。孩子既不點頭,也不搖頭。

「這孩子不太愛說話的。」

女人開了口。於是,羅恩站起了身,威利也轉身朝向她,從懷裡掏出警徽。

「我們在找馬丁·丹頓。」羅恩說。

「警察要找馬丁?」女人說完便僵立著,一副惴惴不安的樣子。

她一身藏藍色的連衣裙打扮,上面撒滿白色的碎花點,夕陽透過西邊的窗子在裙腰的位置打出一個四方形的光團。這光團靜止著,一動不動。

「葆拉……她怎麼了?」她說道。

「葆拉?」

威利追問了一句。接著,兩個探員將孩子留在身後,朝著女人走去。

「馬丁·丹頓的母親是叫這個名字嗎?」羅恩問道。女人馬上點了點頭。

「葆拉·丹頓?」

「是的。」她答道。

「您是?」

「瑪利亞·塞拉諾。」

「葆拉·丹頓小姐的朋友?」

她點點頭,說:「我們就住隔壁。」

「塞拉諾小姐,丹頓呢?」

她慢慢舉起右手,指向站在西邊窗前的少年。

「就是他啊。」羅恩和威利齊齊轉過身子,看著那個在逆光中像剪影一樣的瘦弱少年。

「他不會說話嗎?」羅恩被晃得眯起眼睛,問道。

「不是不會說,是說得不太好。」

然後,她將右手放在胸口上,似乎是為了平復一下情緒。接著,為了不讓遠處的少年聽見,她喃喃地說道:「葆拉從昨天晚上起就沒回來,我覺著一定是出事了。我一直在想像著,警察找上門來的時候,會不會這麼問我,『你就是葆拉的朋友瑪利亞·塞拉諾小姐?』還真讓我猜著了。」

「我們兩個單獨談一下好嗎?」

羅恩小聲問了一句。隨後,朝著身旁的搭檔說:「威利,你能去陪那孩子玩一會兒嗎?」

說完,他將橡皮球扔給了威利。威利接過了球,大大咧咧地沖那少年喊道:「好嘞,小馬丁,接著扔球玩吧。」

「您的房間是哪一間?」羅恩問道。

瑪利亞默默地指了指眼前的一扇門,然後說:「葆拉和馬丁的房間在那兒。」

瑪利亞將手放在自己房間的門柄上:「要進去嗎?」羅恩點了點頭。

「如果方便的話。時間不會太長,我想跟您私下裡談談。」

瑪利亞也點了點頭,打開了房門。羅恩跟在瑪利亞的身後走進了房間。

進入房間後,瑪利亞拉了一下與樓道相鄰的牆上垂吊下來的燈繩兒,打開了電燈,因為房間里實在太暗了。這房間的採光似乎極差,西牆上沒有窗戶,北邊的窗子又被緊挨著的一座樓那黑乎乎的牆體遮擋得嚴嚴實實。

廚房在靠近樓道的一側,迎面擺著椅子和餐桌。瑪利亞走到餐桌那兒,拉出椅子說了聲「請坐吧」。羅恩沒等坐穩又欠起了身,將椅子再往外拉了拉,這才坐了下去。看到瑪利亞轉身準備去水槽那邊,羅恩勸住了她。

「喝的就免了吧,您就別費心張羅了,塞拉諾小姐。我很快就告辭。請您坐下吧。」

羅恩指了指前面的椅子。椅子似乎只有這兩張。大概是二人世界,沒有小孩的緣故吧。

她獃獃地站著,似乎有些不知所措。過了一會兒,她似乎想通了,緩緩地坐了下去。剛一坐穩,便用雙手捂住臉,頭朝向桌子低垂著。

「塞拉諾小姐。」羅恩開了口。

「先不要說!」她喊了一句。

「一定不是好消息,對吧?」瑪麗婭說。

「不是個好消息。」羅恩坦言道。他是覺得,她始終捂著臉,如果自己只是點點頭的話,她是不會看到的。該說的話總歸非說不可的,這種場合,遮遮掩掩沒有任何意義。

「你們很要好嗎?」羅恩問。

「我沒有別的朋友了。雖說搬到這兒也只是碰巧跟她住隔壁,可我們都沒什麼人可走動的,所以就成了好朋友,能幫上的就互相幫一把。她,是不是死了?」

「是的。」

「上帝啊!」她微弱地驚呼了一聲,便哭了出來,邊哭邊說,「發生了什麼?上帝啊,你都做了什麼,我們犯了什麼錯?葆拉憑什麼要遭此不測?我們夠不容易的了,從沒幹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啊。」

本以為談話很快就能結束,可看上去要頗費一段時間了。

「我想一會兒就告辭,塞拉諾小姐。所以……」

「不,把一切都告訴我吧。我可不願意以後再到警局去,所以……」

羅恩雖然可以理解這種心情,可他並不想多談,只是對她說了句人死了便搞成這個樣子。假如再一五一十地描述屍體所遭到的摧殘,天曉得會發生什麼。

「您結婚了嗎?」看著門廊里放著的男鞋和鞋拔子,羅恩問道。

「結了。」

「沒有孩子嗎?」

「嗯,沒有。」瑪利亞邊用手帕抹淚邊說。

「葆拉·丹頓小姐呢?」

「她沒有結婚。聽她說是離了。」

「見過面嗎?」

「她先生嗎?沒見過。」

「如果死者有前夫的話,我們必須要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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