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後話 第二章

倉持似乎有點醫學知識,他說自己曾經在醫院工作。軍醫不在的時候,總是由倉持陪在身邊,替她治療。他的認真、奉獻到了誇張的地步,好像根本都沒有睡覺。

「這裡呢?這裡是哪裡?」每當從夢魘不斷、淺薄、痛苦的睡眠中醒來時,安娜塔西亞就會這麼問身邊的倉持。又是用德文,有時用俄文。

「我們在醫院的帳篷里,你安心地睡吧。」每當聽到她的問題,日本人就會用蹩腳的德文回答。

「我會死嗎?」安娜塔西亞一邊哭一邊問。

「你不會死的。」日本人回答道。

「我一點也不怕死。只是覺得不甘心。」安娜塔西亞說著。她不斷重複著這些一樣的囈語。最後她突然醒來,把手伸向那個日本青年說:「我允許你握我的手。」

安娜塔西亞在朦朧之中也感覺到倉持全心全意地照顧自己,這是她的身體已經恢複得差不多了。有很長一段時間,安娜塔西亞都徘徊在生死邊緣。因為懷孕的關係,身體比平常還要來得虛弱。更麻煩的是安娜塔西亞有嘔吐的癥狀。如果沒有人注意,讓她在無意識之間嘔吐的話,或是睡覺的姿勢不當,嘔吐物很可能會塞住氣管,讓她喪命。

面臨死亡邊緣,意識慢慢遠去時,安娜塔西亞的耳邊響起的,總是西伯利亞風雪的聲音。遠去的那一端,可以看到父親尼古拉、母親、弟弟阿列克謝,還有姐姐們的臉。大家都沒有哭,但也不像愉快的樣子,所以安娜塔西亞猶豫著不知該不該過去。就在這時候,她發現有人抓住了自己的手,讓自己不再繼續往下墜落。一回頭,原來是那個叫做倉持的日本人。

「你還不能死。」他的眼睛充滿長時間睡眠不足的紅色血絲,用僵硬的德文說著。

「為什麼?」她發問。

「因為你是女王。你必須要恢複你應有的地位。」

「你為什麼會知道?」

青年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過了一星期左右,安娜塔西亞的身體勉強恢複健康,多虧了年紀輕。倉持顯得相當高興,送來了許多湯。

「我做噩夢了嗎?」安娜塔西亞問。

「有一點。」倉持問答。

又過了好幾天,這一天的天氣很好,倉持邀她到外面去一起練習走路。這天安娜塔西亞的身體狀況很好。

他們一起走出醫院的帳篷後,看到一整片銀白色、安詳無比的世界。天空相當蔚藍,地面上的雪徐緩地起伏著,延伸到地平線的另一端,四處可見聚集的樹叢,但類似民宅的房舍卻一間也看不到,眼前所見的滯後日軍臨時搭建的設施。這是一個充斥著冰冷空氣的世界,但是沒有風、灑著陽光,所以還算溫暖,空氣里還飄著些微潔凈的清香。

雪地里有一角已經剷平了雪、成了寬敞平坦的廣場,日軍的士兵在這裡整隊。安娜塔西亞看著他們一邊大聲喊出響亮的口號,同時開始跑成兩列縱隊。地上也已經整理好軍隊們跑步用的道路。軍隊們背負著軍用裝備,整齊劃一且強而有力地跑著。一聲號令之下,所有人馬上改變方向,改朝另一個方向跑。

體力衰弱的人光是看到別人走路,都覺得那需要異樣的精力。而體力已孱弱到極限的安娜塔西亞,則用嚮往和尊敬的心情,望著日軍動作利落的訓練。和狼藉之眾群集的紅軍、綱紀不彰的白軍、不可倚靠的近衛軍相比,他們看來是多麼有力、多麼有紀律。她心想,像這樣的軍隊,俄羅斯軍隊終究是贏不了的。

安娜塔西亞扶著倉持的肩,蹣跚地走著。但是這種姿勢並不太好走,她覺得讓倉持牽著自己的手或許會比較好走。她覺得全身充滿倦怠感和疼痛,無法動彈,所以步行對她來說相當困難。

「我的手……」安娜塔西亞用德文說著。但是她說不出接下去的話。除了體力,她也逐漸喪失了語言能力。

「您允許我拉您的手嗎?」倉持似乎用著開玩笑的語氣,誇張地問著。安娜塔西亞覺得異樣,什麼也沒有回答,可是她實在沒辦法一個人走路,只好靜靜地伸出自己的手。

「走路是很重要的。只要體力恢複,請每天都像這樣試著走一點點路吧。否則人很快就會忘記怎麼走路的。」倉持說完後,安娜塔西亞點點頭。

「啊!」走了一會兒,安娜塔西亞滑了一跤,一屁股跌倒在地。

「還好嗎?奧爾洛娃小姐。」他說著,走到安娜塔西亞背後,很恭敬小心地將她抱了起來,「奧爾洛娃小姐,您會說英文嗎?我說英文會比較輕鬆一點。」倉持問。

「我不說英文,我不喜歡英文。」安娜塔西亞很斷然地拒絕了。

這時候,在他們的前方看到一台形狀奇異的火車。在雪原當中向藍色天空高高噴出白色的蒸汽,接著停下了車。

「那是什麼?好奇怪的火車啊。」安娜塔西亞問。

「那是除雪車。如果風很強、鐵軌上的雪並不厚,那種火車跑著鐵軌上就可以除雪,這麼一來之後其他的火車就可以開得比較順利,這樣您才能回到彼得要塞去。」

聽了之後,安娜塔西亞渾身發抖。要回到布爾什維克那些惡鬼的老巢去!

「火車會到達聖彼得堡,您可以回到那裡,從那裡很快就可以回到彼得要塞,等身體復原之後就能回去了。」

「我不能回去。」安娜塔西亞馬上說。

「您肚子里有孩子,很快就要生產,您需要一個安定的環境。」

「我現在已經不會想吐了。」安娜塔西亞說。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倉持說道。

「倉持,我有不能回去的理由。」安娜塔西亞說著。倉持看著安娜塔西亞,一直看著她的臉等她說話。可是安娜塔西亞遲疑著,沉默不語。倉持等了一會兒,看她沒有說話,便對她說:「我不會問您為什麼,但是回去對您比較好。」

「為什麼?」安娜塔西亞問。

「肚子里孩子的父親一定也在等您吧。」

聽了之後安娜塔西亞的身體又開始顫抖,「如果有人在等待,那也只是為了虐待我、殘殺我。你要我回到那些惡鬼等待的地獄裡?要我一個人回去?」

倉持盯著安娜塔西亞,接著又看著除雪車說:「我沒有那個意思。肚子里的孩子……」

「這個孩子沒有父親!」安娜塔西亞的聲音相當嚴峻。

倉持很驚訝,他沉默,終於點點頭:「是嗎?但就算是這樣,您應該也還有很多支持者。一定也有許多人想幫忙您,您可以試著跟這些人聯絡,請求他們幫助。」

「我已經沒有人可以依靠,再也沒有夠強的人可以讓我依靠。」

「不可能。我是日本人,對俄羅斯內部的事知道得不夠多。但那只是因為還沒有找到。像您這樣身份的人,一定會有數不清的支持者。他們會堵上性命來保護您的。」

「像我這樣身份的人?像我這樣身份的人是什麼意思?」安娜塔西亞轉過頭,仔細地看著倉持的臉問道。

「您覺得,是什麼意思呢?」倉持說。

安娜塔西亞接著說道:「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了解,因為我從來就沒有和任何人直接接觸過。總是有許多人擋在中間,而這許多的人,我連他們住在哪裡、要怎麼聯絡都完全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要是被趕出這裡,我只有死路一條。」

「像您這樣的人不可以待在這種地方,您一定要回去。」倉持用稍微嚴肅的聲音說著。

「像我這樣的人?像我這樣的人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

倉持沒有說話。

「我要留在這裡。」安娜塔西亞很斷然地說。倉持相當驚訝,注視著安娜塔西亞,說道:

「我會說這些是為了您。繼續待在這裡,對您沒有好處。」

「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人幫過我。沒有任何一個人。從來就沒有一個人,曾經真心地幫助過我。每個人看到我只有虐待、施暴,俄羅斯人都一樣。像那種俄羅斯人,我再也不相信了。」

「這裡是日軍的陣地,也就是您的敵國啊。」

「不,這裡不是敵陣。」安娜塔西亞說。

「您在說什麼,您忘記日俄大戰了嗎?」

「因為有你在。」

「什麼意思?」

「願意幫助我的只有你一個。如果沒有你,我現在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可是只有你,真心替我著想。你從風雪中救起快要死掉的我,不眠不休地照顧我幾天幾夜。而且你從來就沒有碰觸我的身體。我經歷過那一段地獄般的日子,真正能夠相信的只有你一個人。所以,我要留在你身邊。」

「留在我身邊……我是日本軍人,我只能聽命于軍方。如果說軍方想要利用您,我就不能違抗。待在這裡對您沒有好處,我這麼說是為您好啊。」

「我一步也不動,我一個人連路也不會走了。」

「我不會要您馬上走。等到您身體康復之後,您應該儘早回到自己的國家。」

「哪裡呢?你說回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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