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撼倫敦的木乃伊事件就這樣順利解決了。華生先生對我深表謝意,此後我雖予婉拒,但盛情難卻,還是被華生先生拉去吃了幾頓飯。
華生先生之所以要感謝我,不單是因為我協助他們破了案,還因為福爾摩斯從窗口墜下,跌入救火用的大水桶,由於頭部撞擊桶底,竟使他的精神完全恢複正常狀態。華生先生高興地對我說,福爾摩斯先生又像過去一樣成為翩翩紳士了,今後可以繼續為英國人民服務,在偵探舞台上大顯身手。我雖然感到半信半疑,但覺得這總是一個好消息。此後我也見過幾次福爾摩斯先生,確如華生先生所言,他好像換了一個人似的,優雅有禮,比我迄今為止接觸過的任何英國紳士更有派頭。看來,剛與福爾摩斯會面的時候,他的精神真的有些問題。
自那以來,不知怎麼搞的,我又陷入瑣事的糾纏之中,主要還是受到居住問題的困擾。自從除了我之外的另一名碩果僅存的房客搬出以後,房東姐妹不得不決定關閉公寓,我自然又不得不考慮搬家了。但房東姐妹說在倫敦南郊的圖廷找到一處更小的屋子,再三勸我與她們一起搬到那裡住。起初我猶豫不決,最終還是勉強答應了。圖廷這個地方,類似於東京郊區的小石川。
搬家後一個月左右,池田菊苗君 自柏林來倫敦,在我的住處寄宿約一個月。日本駐英公使館的神田乃武君和諸井君也數度來訪。一時間,寒舍高朋滿座,熱鬧非凡。尤其與池田君的結交,令我受益良多。他雖然是個理科學者,但說起話來宏論滔滔,像個偉大的哲學家。6月26日他在肯辛頓找到住所,於是從我的住處搬出。
與福爾摩斯他們的交往,雖不像以前那麼頻繁,但大家同住倫敦市,他們的消息還是時有耳聞。7月20日,當我搬到位於克拉芬康蒙的新公寓時,從報上看到木乃伊事件中那不幸婦人的小叔被逮捕的消息,報導指稱該人是企圖侵吞林奇家財產的策劃人。轟動全倫敦的普拉奧利路木乃伊事件,到此終於畫下句點。
公元1902年,亦即明治35年的年初,我收到華生先生寄來的信。他在信中提到,經他和福爾摩斯多方斡旋,終於讓木乃伊事件中扮演金斯萊替身的吉姆·布勞納提前出獄,並教育他重新做人,又說把他帶到康沃爾半島去見了梅雅莉·林奇。對於華生先生和福爾摩斯先生還記得我的主意,既令我驚訝,也令我欣慰。
但信中沒有提到結果,我想可能沒有達到預期目標吧。因為梅雅莉·林奇此後仍留在地角的精神病院里養病,說明了讓吉姆與梅雅莉會面,並沒有產生使其精神恢複正常的戲劇性效果。
對梅雅莉夫人的衝擊療法效果不彰,我感到自己有若干責任。我趁自己去查令十字路看舊書的機會,順便去貝克街看望福爾摩斯先生和華生先生。福爾摩斯的精神和面貌真的煥然一新,與過去截然不同。華生先生欣慰地告訴我,現在的福爾摩斯不再需要吸食可卡因了。
克雷格先生處的私人授課也於年前終止了。正如克雷格先生孜孜不倦地撰寫莎翁辭典一般,我也在克拉芬康蒙的公寓三樓蟄居,埋頭寫作文學論。這一來,自然少去貝克街了。
對於精神已經恢複正常的福爾摩斯來說,明治35年毋寧說是非常繁忙的一年。但對我而言,因為這是滯留英國的最後一年,也是極其忙亂的一年。
文學論未能很快完成,有朋則自遠方接踵而來。4月份,中村是公君(漱石的學友,後任滿州鐵路總裁)來訪。6月末,淺井忠君從巴黎來倫敦看我。7月份,芳賀矢一君(後任藝大校長)完成學業,從德國來此相聚;9月份,土井晚翠君來我處暫住。然後到11月7日,我非搭乘日本郵輪「丹波丸」離英返國不可了,因為我一早就與身在德國的藤代禎輔君約定,兩人搭乘此船一起回國。
這麼一來,撰寫文學論草稿的速度自然拖慢下來了。想到自己用了國家大量的金錢來到西方文明之都,卻沒有學到很多東西,心裡不免惴惴。
進入11月份以後,晚上躺在床上,外面有時會傳來叭嘰叭嘰的聲音,擾人清夢。我來到英國,似乎與怪聲有緣。
當然,這不再是怨靈的嘆息聲了,而是託附近克拉芬傑克遜車站(轉運車站)之「福」。這個傑克遜車站每天集中了近千輛列車,然後平均每分鐘有一列車出入車站。在籠罩著濃霧的晚上,每當有列車駛入車站時,在某種機械裝置的作用下,發出爆竹般的聲音。信號燈光不論是綠色或紅色,都像起不了作用似的變得暗淡無光。所以,躺在床上只要聽到叭嘰叭嘰聲,便知道今晚又起濃霧了。
閉著眼聽這種聲音,令我聯想到祭典時的熱鬧情況,窗下好像擠滿人群,馬路上鱗次櫛比搭著廟會的攤位。
想到這裡,我驀然起床,拉起北窗的百葉窗,從三樓向下眺望。但是,外面茫然一片,寥無人影,心中頓生孤寂之感。
我邊看寂寥的風景,邊想明天應去貝克街走一趟向朋友辭行了。
冷風扑打著高聳的建築物,無法直進,便按之字形路線從我的頭上掠過,斜落在鋪石上。我一邊走,一邊用右手按住圓筒禮帽。
仰起頭,見到前面有候客的車夫,正從車上注視我的行徑。當我的視線與他的視線接觸時,我豎起食指,表示不欲搭車。車夫明白我的意思後,捏緊右手的拳頭猛擊胸部,距離兩、三間店鋪遠的我也能清晰聽到咚咚聲。倫敦的車夫用這種方式取暖,車夫穿著好像用毛毯縫製的粗糙棕色外套。
我在貝克街上緩緩而行,貪婪地看著街上景色,希望把它們收進自己的心坎里。路上的行人都超越我而去,甚至女士也走得比我快,拽著腰後的裙子,彷佛隨時會折斷的髙跟鞋踏得鋪石咚咚響。
任何人均行色匆匆,恨不得馬上走進屋裡躲起來。
我踽踽獨行,心中不期然產生在這都市生存大不易的感慨。高高的石砌建築物夾著狹窄的道路,我覺得好像在谷底行走一般,冷風在谷底呼嘯。
這裡好像是個博覽會,若把樸素的我國同胞帶到此地,誰都會有這種感覺吧。雙輪馬車在路上穿梭,駿馬噴著白色的粗氣;女士們戴著掛滿羽毛飾物的帽子,男士的衣領清潔筆挺,豎起遮住臉部。
正如螞蟻群集在有糖的地方,人類也喜歡集中在文明之都。我就是因為仰慕文明,遠渡重洋而來。
我不像文明人那樣善於自吹自擂,也不像文明人那樣動輒自怨自艾,他們喜歡在《每日電訊報》上用三行廣告一吐苦衷。
文明使人的神經麻木,精神遲鈍,刺激麻痹,於是要求更大的刺激,最終導致犯罪。而我自己,現在正亦步亦趨地成為被這種剌激所俘虜的文明人。不久的將來,所有日本人也將被文明的蜜糖所吸引,變成像我一樣的人。
北方都市的冬天來得早,驀然回首,冬季巳翩然而至。令人懷念的與福爾摩斯他們親密交往的日子,是在去年冬天吧!再過幾天我就要離開此地,說精確點就是五天以後的事了。正想到這裡,眼前出現貝克街221號8座的大門,我輕嘆一聲入內。
「啊!是夏目先生呀,歡迎,歡迎!昨天剛與華生說起你哩!」
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以不變的快樂腔調迎接我的到來。
「今天我是來向你們告別的。」
我說道。悲也好,喜也好,總之五天後,我就要與這個古老的煤氣燈和霧之都永別了。
福爾摩斯雙手蓋住煙斗前端正在點火,聽我這麼一說驀然停止動作,抬眼看了我一眼,然後挺胸凸肚地坐到搖椅上,吐出一口煙霧後,大聲說遺憾。
「真想在這美麗的國土上多待一些日子。」我補充了一句老套的客氣話。
旁邊的華生先生問我離開倫敦的日子。
我故意說還不清楚具體日程,主要是不讓他們送行。我深知他們守護著倫敦市民的平安,平時忙得不可開交,我不想妨礙他們的工作。另一方面,我說這話也不全是謊言,因為我覺得在英國學習意猶未盡,而且還想再去法國看看,故己寫信給文部省,要求延長匯款期半年,哪怕兩、三個月也好。如果這要求被接納的話,啟航日期就需要延後了。當然,我也明白這個要求未必能被接納。
我鞠躬向兩位致意,謝謝他們的關照,然後懇切地說,在與他們交往期間學到很多東西,成為我這一生中最寶貴的財產。福爾摩斯聽了鄭重地說道:
「應該說我們要感謝你才對。如果沒有你的大力相助,普拉奧利路的木乃伊事件可能己促使我提早引退了。」
我從他的話中領會到某種意思。如此大名鼎鼎的偵探,對已過去的木乃伊事件仍耿耿於懷,這與梅雅莉·林奇的發瘋不無關係。
「關於梅雅莉·林奇夫人的康復問題,我的提議無實效,很抱歉。」我抱歉地說道。
福爾摩斯先生聽了趕緊阻止我,說道:「不、不,你不用內疚。自從讓吉姆·布勞納與梅雅莉·林奇夫人會面以後,她的病情正在往好的方向發展。只不過在她的腦子裡,躺在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