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翌晨的報紙,令我大吃一驚。不論是《每日電訊報》,還是《旗幟報》或《泰丅晤士報》,都刊登了相信出自福爾摩斯手筆的廣告,但讀其內容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如下所示:
左眉傷殘互助委員會
在美國奮鬥成功,光榮登上富豪榜的修歐布萊恩先生,由於左眉有一大塊疤痕,從年輕時代起便備受超過常人逾倍的辛酸。今日雖發達,未忘舊時痛。為了給具有相同境遇的年輕人取得成功的機會,特捐出部分財產成立本委員會。
此次本會派遣羅伯特布朗寧先生來到倫敦,向隔著大西洋的同胞伸出援手。凡被布朗先生看中的臉有疤痕者,將被賦予冒險而簡單的工作,由此可獲得豐盛報酬因有意或無意致使左眉受傷的人,可在本日下午一點至四點來下述地點應徵,但只限男性。住所的詳細地點是……(下面寫著夏目公寓地址)
我很想問問福爾摩斯寫這樣荒唐的廣告文案的理由,但他一大早就外出了,只在早餐桌上留下一張字條,上面寫著:夏目家見。
我來到弗羅登街的公寓,福爾摩斯已早到一步,正在與房東姐妹聊天。看到我來了,福爾摩斯要我先上夏目房間,把房間的床搬出去走廊。
夏目有幾分心神不定似的迎接我。我說福爾摩斯要我們把床搬去走廊,可令房間顯得寬敞些,夏目欣然表示同意。
我和夏目把床搬走後,福爾摩斯和雷思垂德各持一把椅子上樓,他們的後面還跟著房東姐妹和女傭,也各持一把椅子。
「啊,房間夠寬敞了,謝謝兩位的辛勞。」
福爾摩斯說道。我看到雷思垂德的身影,略感驚訝。
「不知道又要搞什麼稀奇古怪的玩意兒?既然老朋友招呼我上來,姑且來見識一下。」
景觀照例用諷刺的語氣說道。福爾摩斯忙著布置,將四把椅子並排放在房間角落,另有一把置於靠近房門入口的中央位置。
「福爾摩斯,椅子好像多了一把。」
我說道。在夏目房間里,書桌前本來就有一把椅子。夏目如果坐在這張椅子上,留下來的就只有三個人了。假定進來一名應徵者讓他就座的話,那麼還多出一把椅子。
「預定還有一名客人要來。」
我的朋友說道。接著他轉身對夏目說道:
「夏目先生,我給你介紹蘇格蘭場的雷思垂德警官。」
夏目與雷思垂德握手。
「有幸見到警官先生,感到非常榮幸。」夏目說道。
「歡迎到英國來!你對這個古老的城市印象如何?」雷思垂德問道。
「我非常喜歡這個城市,警官們都很親切。」
夏目答。然後轉向福爾摩斯問道:
「這張書桌怎麼辦?也需要搬出走廊嗎?」
「不,書桌放原處正好。請夏目先生坐在書桌前,並在這本筆記薄上登記應徵者的姓名和住址,可以嗎?」
夏目回答當然可以。又補充說道:
「那麼,我今天的角色是否就是做書記員?臉不要從筆記薄上抬起,也不要說話?」
「就是如此,不過也要隨機應變。」
「那麼,準備工作一切就緒了吧。雷思垂德,請你稍微靠近床邊比較好。」
「啊,沒有什麼事情要麻煩房東太太了吧,那就請女士們下樓找個舒服的地方待著。」
福爾摩斯的利落動作,大有等待布幕拉開的舞台演員的風範。幾位女士走下樓梯後,福爾摩斯關上房門,對我說道:
「那麼,華生,按事先商定的做法,由你負責接待應徵者。我只在有需要的時候插嘴問一、兩句,你是今天的主角。」
「好吧,在冒險前我們先抽支煙,喝杯茶吧。」
不久,時鐘指向一點三十分,但福爾摩斯站在窗邊俯視馬路,一點都沒有要採取行動的樣子,我有些焦急了。伸長脖子往下望的雷思垂德說道:
「哇,盛況空前哦!福爾摩斯兄。已排成長長一列了,蘇格蘭場徵募警官也不過如此。再過二三十分鐘,恐怕隊伍要排到街角了。」
「豐盛報酬的字句刺激了大批富有冒險心的青年,雷思垂德先生。倫敦的普通市民還是比較貧窮,我們的工作也任重而道遠啊。」
「福爾摩斯兄,你再不趕快處理的話,我非通知警局派出交通**來維持秩序不可了。你看,弗羅登街幾乎要被左眉有傷疤的男子淹沒了。」
「那麼,華生,拉開喜劇的序幕吧。對不起,先請你下樓,宣布應徵者從第一名開始依序進入。當前面一位面試完畢走出馬路,下一位再進入。」
最初出現的應徵者是一名體格健碩的男子。在左眉的少上方確有一塊大傷疤,且額頭皮膚輕微皺縮著,拘謹而敬畏的態度顯示他是體力勞動型的男子。顯然,此人與其用來慰藉精神病婦人,還不如去做酒吧的保鏢更合適。
「請告知你的姓名和住所,若有另外聯絡地址,也請說出。」
「邁克史多納,住所時漢諾威廣場布魯克街403號。」
這男人像海盜般歪著嘴唇說話。
「做過什麼工作?」
「工作?我做過很多事啊。啊,先生怎麼稱呼呢?」
「對不起,我叫羅伯特布朗寧,請叫我羅伯特好了。」
「那麼,羅伯特,我確實從事過多種職業,這是很容易理解的,因為人生是一個很漫長的旅程嘛。再說,我並沒有一種可維持一輩子生計的一技之長。大致上來說,我呆在船上的日子最多。此外,在煤礦場也干過,還做過一段較長時間的出租馬車車夫。不過,時間做的最長的是船員。我到過世界上許多港口,一上岸,便是喝酒、找女人、打架三件事。冒險已成為我人生的一部分。」
「那麼,後來為什麼棄船登陸了?」
「這……怎麼說好呢?簡單來說,我希望在堅實的地面上做事。」
「哦,就是這個原因嗎?」
「是的,羅伯特。實際上……這有點難以啟齒,因為我……我有暈船的毛病。」
我回頭看,只見雷思垂德為了憋住笑而頻頻地在腹部按摩;夏目則轉往側面暗暗偷笑。此人原來是船員,我倒有點改變起初的想法了,別看他外表粗里粗氣,或許適合做梅雅莉林奇的對手也說不定呢。
「你的過去經歷已大致了解,也明白了你的人生觀。那麼,現在你又在做什麼呢?」
「如果我能回答這個問題,就不會來這裡了。」
「嗯,說得也對。那麼左眉上方的疤痕是如何形成的?」
「這個問題必須回答嗎?」
他略顯不悅。
「無論如何請回答,邁克。希望你能理解,對我們來說,這個傷疤是我們最關心的東西。為了核實傷疤,我們不惜花最大力氣做徵募面試工作。」
「那麼我就做簡單答覆吧。十多歲時我在故鄉有一個要好的女孩子,我被她迷住了,金髮、略帶綠色的藍眼睛,全倫敦商店的洋娃娃都沒有她可愛。如果讓你見到那時候的她,你一定也會爬那棵樹。」
「爬什麼?」
「樹,山毛櫸樹。」
「不如從頭說起吧。她是一個可愛的女孩子,但又是一個有點特別的女孩子。普通女孩子喜歡玩的辦家家酒或玩洋娃娃等,她都沒有興趣。那麼,她喜歡玩什麼遊戲呢?原來,她喜歡與我們男孩子一起在原野或山地撒野奔跑,玩拋帽子遊戲。所以,她擁有各種各樣的帽子,從掛滿花枝招展飾物的供貴婦人戴的法國制帽子到麥秸草帽,樣樣具備。那女孩子的房間簡直像是帽子店的商品陳列櫥窗。」
「我扮她的神秘丈夫。我明白她收集帽子是為了玩拋帽子遊戲。所以,她收集的都是容易飛起來的寬帽檐帽子。某一天,對這女孩子來說出了一件大事,在玩拋帽子遊戲時,那頂掛滿飾物的帽子落在山毛櫸樹的樹頂上了。她哭著央求我把帽子從樹頂取下來。」
「其他小鬼頭都畏縮不前,因為帽子掛在像釣魚竿般細的樹枝前段,誰也不敢爬上樹頂取帽。我則當仁不讓,一方面為了她,另一方面也想在大夥面前露一手。我爬上樹頂,嘗試用長棒撥落帽子。哪知負載我體重的樹枝突然折斷,我跌了個倒栽蔥,下面草地有一塊小石頭,正好擦到左額。於是左眉上方留下一個永遠的疤痕。哈哈,這疤痕時時告誡我,不可輕信女人的花言巧語。」
「那麼,帽子怎麼樣了?」沉默的福爾摩斯突然插話。
「還掛在樹枝上。要知道跌落地上的不是帽子而是我呀,說不定這頂帽子今天還掛在樹上呢。我因爬樹受傷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全村,恐怕以後沒人敢爬樹取帽了。」
「這是很難受的體驗哦。」
「難受?我是大難不死啊。以那天為分界,我的人生觀完全改變了。不論去到哪裡,不再做正經事。周圍的人視我為流氓無賴,其實我連狗都沒有殺過一隻。」
「而且,我決心不再迷戀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