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羅登街我下榻的公寓,位於橋對面的遠郊,要到市區很不方便。因此,平日輕易不外出。多數時候我都蟄居在自己的房間里,每周大約只去市中心一、兩次。出去的話,也多半是去查令十字路找舊書或去大英博物館參觀之類,每周二則去貝克街上莎士比亞課。
2月12日星期二,因為要去克雷格先生家,我一邊看著福爾摩斯先生要我保存的「つね61」紙片,一邊離開公寓。近來,在讀書或者寫文章的空擋,我往往會拿出這張紙片瞄一眼,但這樣的驚鴻一瞥,引發不出什麼靈感。從市郊去市中心有相當遠的距離,路上正可以慢慢思考。
離開公寓,首先得步行去凱寧頓,那裡有地鐵站,是離開自己公寓最近的車站,步行約十五分鐘。到達凱寧頓車站,付十分錢,便可搭乘升降梯。
這個文明都市的升降梯,實在是一樣有趣的東西。我開始搭乘時簡直嚇破了膽,他好像日本歌舞伎「地獄」中的升降裝置。通常允許三、四個人一起進入升降梯,操作員關上門,嘿喲嘿喲地拉升降繩,升降梯便猛地下降了。
地道中有電燈照明。我在站台上不慎掉落那張寫著「つね61」的紙張,旁邊的男士馬上拾起交給我。多數英國人都和善親切。我對他說:「Thank you.」
車子每五分鐘開出一班,這是非常完善的安排,畢竟在地下呆太久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地鐵列車從這裡穿過泰晤士河河底向市區前進。搭慣地鐵的倫敦市民,都會拿出報紙或者雜誌閱讀,這已成為他們的習慣。但我卻不能在地鐵列車裡讀書,甚至連考慮較為複雜的問題都不行。理由是第一:空氣不清新;第二:車廂晃動得厲害。所以我一搭車就有想嘔吐的感覺。我的胃很弱,也是感到不舒服的原因。
列車開過四個站,便到銀行站(英國銀行前)。這一帶屬於金融區。在這裡轉乘另一線地鐵列車,可直達貝克街。轉車不用走上地面,只需從這一地道走到另一地道即可,就像鼴鼠在地下散步一樣。
在地道中約莫走一町 ,就到達二便士地鐵(Two Peube,目前為倫敦地鐵中央線),這是一條以銀行為起點站,橫越倫敦至西部的新地鐵線。無論在哪裡上車或者下車,車費均為二便士(相當於日本的十分錢),故稱為二便士地鐵。
使用習慣後,這種交通工具堪稱為文明社會的利器。坐在不見天日的車子中,不知不覺就到了目的地。只要受得了咯噔咯噔的尖銳噪音,乘地鐵毋寧說是一種享受。
列車員關上車門後,就會大聲喊道:「 station,Post-office.」等等。每到一個車站便報告下一車站的名字,是這種鐵路的特色。
上課結束後我在貝克街漫步,看到前面有一個熟悉的身影,仔細一看原來是華生醫生,我從後方叫他的名字並追上前去。華生醫生見到我很高興,邀我共進午餐。在貝克街的一家飯店落座後,我從衣袋裡掏出一直保存著的「つね61」紙片還給他。我為沒有從這張紙片看出有用的線索而深感歉意,然後與華生醫生海闊天空地漫談一番。
我提到前幾天男扮女裝的福爾摩斯在路上向我打招呼的事,華生醫生聽了面露愁容。我問他怎麼啦,他說正在為福爾摩斯先生擔憂,因為近來福爾摩斯的狀態不太好。華生醫生又說以前曾經秘密送福爾摩斯進精神病院,不久徹底治癒,總算放下心中大石,但最近有舊病複發之勢。
我說福爾摩斯叫錯我的名字,稱呼我為莫里亞蒂,華生醫生聽了一臉尷尬。他說,實際上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莫里亞蒂這個人。我問這是怎麼回事?華生醫生面露猶疑之色,但稍後似乎下了決心,向我做如下告白:
「因為你是外國人,說給你聽聽也無妨。福爾摩斯從1880年開始腦子出現問題,做事常擺烏龍,查案抓錯犯人,甚至把雷思垂德也逮捕了,後來到蘇格蘭場的數據科查詢,才知他原來是警官。當時由他經手的不少案件都進入迷宮,無法破案。」
「王后,福爾摩斯的精神狀態越來越差,幾乎瀕臨崩潰,我覺得非送精神病院不可了,那是1891年的事。在醫院足足住了三年,才告治癒。但是,我在送他進醫院的時候,以為他永遠不會再出院了,於是我向外界謊稱福爾摩斯死在歐洲大陸的瑞士。」
「可是福爾摩斯是大名鼎鼎的偵探啊,既要隱瞞他患重病住院的事實,又不能隨便亂說他被街上的流氓打死了,所以我心急如焚地杜撰出莫里亞蒂這個世紀大惡黨的故事。因為太匆忙的緣故,這故事很難與以前的說法首尾呼應。而對福爾摩斯來說,他已經無法把我杜撰的故事和現實區分開來,更傷腦筋的是,他把過去的莫里亞蒂這名家庭教師當成是真實的人物,這就更難收拾了。他只要見到古怪的人物,便不分青紅皂白地稱為莫里亞蒂。」
「更有甚者,許多讀者指摘《最後一案》有太多矛盾之處。他們質疑,瑞士人很善於搜索遇難者,為什麼找不到福爾摩斯和莫里亞蒂?莫里亞蒂的助手莫倫上校是英國數一數二的神槍手,為何他用石頭丟擲躲在懸崖壁上的福爾摩斯,而不開槍射擊?還有,福爾摩斯去西藏地區和拉薩流浪,但在1890年代,正確來說1903年之前,拉薩嚴禁歐洲人進入……這些指摘幾乎令虛構的事實現出原形 。遺憾的是,最近福爾摩斯的腦子又有點不正常了……你看這個。」
華生先生聊起額前的頭髮讓我看,額頭有一個大腫包。
「昨晚我正在睡覺時,福爾摩斯突然用平底鍋襲擊我,我花了好大勁兒才讓他的歇斯底里情緒平息下來。」
華生說罷,把臉貼在餐巾上,可能腫包撞到桌面了,他發出呻吟聲。我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安慰他才好,突然想起不如說說我的老師克雷格先生好了,因為他也是一個怪人,我經常吃他的虧。如果講這個話題,或許能稍微安撫華生先生的情緒。
我一提起克雷格博士的大名,華生先生馬上問我是怎麼認識的?我說是透過倫敦大學威廉科爾教授的介紹。華生先生又問克雷格是怎樣一個人,如果方便的話能說給他聽嗎?我說克雷格是個怪人,我倒正想找個人一吐苦水,於是我詳細介紹了克雷格的情況,大意如下:
克雷格先生是非常古怪的愛爾蘭人。假如認為福爾摩斯也是怪人的話,那麼貝克街就是古怪人物的集中地了。
克雷格先生沉默寡言,平常從不說俏皮話,或許他以為自己是辦事非常嚴謹的人吧。老師的興趣對象完全集中在莎士比亞上,為研究所需,經常會去大英博物館查閱數據。
老師平日根本不外出,凡外出,必去大英博物館。家中的一切事物,都由叫做簡恩的一天到晚板著臉孔的女傭打理。早上一起來,克雷格先生就讀莎士比亞,做研究工作,寫關於莎士比亞的文章,有時感到資料不足,就去大英博物館找尋數據,回來後繼續讀莎士比亞,然後上床就寢。每天都是如此,生活極其淡泊,看來至死都是如此了。所以,他對家居生活的享受或者衣著等毫不關心。而且,平常不講笑話。老師放棄某大學教授席位,據說就是為了有時間去大英博物館。
這麼一來,老師在經濟上就顯得窘迫了。但對學者來說,買書錢是一定要準備的,這就苦了我。我對老師做研究和治學的熱心態度是欽佩不已的,但一提到金錢問題,就讓我受不了。
老師一旦發現有一本書非買不可的話,突然會對我說,如果你有些錢在身邊的話,可否今天就付給我授課酬金。當我從褲袋裡掏出錢包時,他一邊說對不起一邊攤開手掌,收到錢後立即放入褲袋。令我感到困擾的是,他決不找錢。我想多給的錢就當預付吧,但到翌周,他又說要買書,攤手向我再要錢。老師有健忘症,尤其是金錢上頭,拿過人家的錢轉頭就忘了。
說到健忘,他連對我的個別教授也屢屢忘記。
有時,除了莎士比亞的書以外,我也會帶從舊書店買來的斯溫伯恩的《羅扎蒙特》到克雷格家中,老師看到了,說讓我看一下,於是嘩啦嘩啦地翻書,接著突然朗讀起來,讀詩的樣子頗為陶醉,肩膀彷彿像遊動的陽光般顫動不已。但讀了沒有幾行,又突然粗暴地把書翻過來扣在膝蓋上。我以為出了什麼事注視著他,他似乎不勝其煩地拿下夾鼻眼鏡,一邊揮舞眼鏡一邊說著:
「啊,不行,不行!斯溫伯恩畢竟老了,竟寫出這種東西來……」
說畢又嘆了一大口氣,然後像死去一般地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了。儘管我試圖引起他的注意,但他不為所動,壓根兒忘了授課的事情。
老師有時候又會對其他人感動地五體投地,忘神地突然作出大動作。有一次我隨便提到對詩人華生作品的感想,似乎觸動了他的神經。他照例用手大力地敲膝蓋,然後站起身,我以為他又要在房間里急急忙忙地踱來踱去了,但這一回他打開窗戶,把頭伸出窗外俯視著下面街上匆忙行路的人群,不勝感慨地對我說,你看下面的行人,明白詩歌者百中無一。真可悲啊!英國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