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杼/文
如果說歐美古典推理的詭計是小打小鬧,那島田的詭計則是大打大鬧。從理論上說,詭計經過黃金時代的大規模消耗,能供發揮的餘地已經很小了。誠然,從理論上來說詭計是無限的,但前人的珠玉畢竟還是像攔路石一樣,逼得推理小說家只能絞盡腦汁地去開闢新天地。而且因為時代的不同,以前慣用的詭計手法拿到今天來看未必能夠贏得大多數讀者的讚歎。環境不同,讀者不同,也就沒有必要繼續走前人的路子,創新才是王道。這本《北方夕鶴2/3殺人》,即是在詭計層面上創新的例子。
雖然詭計並不是推理小說的本質,但絕大多數推理作家仍然把極致的詭計作為自己寫作的唯一訴求。對這本書的詭計,我謹慎地使用了「拓展」這個字眼,而沒有用「超越」或者「顛覆」。島田並沒有為推理小說增添新的類型,也沒有開闢與前人完全不同的道路。不過島田的價值在於,他朝著前人的方向走得更遠,把小型化的詭計變為了大型化的詭計,從而實現了詭計層面上的二維拓展。
這裡我用的字眼是二維,是因為島田的詭計同黃金時代作家的詭計並無本質區別。當然不同之處在於島田的詭計更華麗,更大規模。拿這本《北方夕鶴2/3殺人》來說,謎面相當宏大:哭泣的夜鳴石、倒行的盔甲武士、無足跡的雪地……島田一開始就把人的胃口吊足,宏大的謎團可以有簡潔的解答,也可以有同樣宏大的解答。但是本書的詭計,既宏大又簡潔,足以滿足讀者之前對宏大謎團的期望。
如果把詭計比做炸彈,島田顯然用同樣的材料造出了更大當量的炸彈,這也是他華麗風格的獨特體現。既然炸彈的當量提高了,那炸彈的波及範圍也就變得更廣,最後呈現在人們面前的謎面,也變得更加不可思議,從表面上看來更加宏大。一旦解答把這些完全風馬牛不相及的奇異表象全部串在一起的時候,很少有人不被這種巧妙的構思而折服。如果把詭計的宏觀程度用X軸來表徵,詭計的微觀程度用Y軸來表徵,小說的plot用Z軸來表徵,那黃金時代大部分古典解謎小說都在原點附近,社會派推理小說是Z坐標較大,而XY坐標較小的作品。諸如《製造暴力》這樣的行業小說則是YZ坐標較大,X坐標較小的作品。而島田的推理小說,則是X軸和Y軸相當大,Z坐標較小的作品。當然,本書的Z坐標也很大,吉敷系列在plot上本身就有較好的構思(我這裡說的plot,是小說的plot,而不僅僅是推理小說的plot)。
當然,偏離原點越遠,作品的就越華麗,但本身要解決的問題就越多。推理小說從來就喜歡巧合,換句話說,推理小說是熵很大的作品。而離原點越遠,熵值越大,作品就越不穩定。這種不穩定,就會造成很多硬傷,甚至是根本的硬傷。實話說,本書的核心詭計是不可行的,宏大而又簡潔的解答有個缺陷,不好操作,就是說恐怕連作家自己都沒有辦法親自驗證。詭計的構思,來源於普通常見的物理現象,但把理想狀態下的物理現象放大到實際問題中去,不見得就可行。從理論到實踐,需要解決的問題太多了。當然,如果有人就是喜歡看這種需要無限理想的條件才能實現的詭計,那也無可厚非。同樣地,如果有人因為詭計的硬傷而耿耿於懷,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如果本書只有詭計,那打個四星也就頂天了。本書真正讓我感動的,還是吉敷竹史這個鮮活的形象。與我們一貫認為的名偵探形象大相徑庭,此次的吉敷竹史,是有血有肉的人。
其實這本書可以和《嫌疑人X的獻身》對比來看,嫌疑人是為了愛情製造詭計,而這本書是為了愛情破解詭計。離婚幾年的前妻通子以陌生來電的形式再次出現在吉敷的視野中,那欲言又止的聲音讓吉敷心生疑竇,決定追查下去。之後,吉敷發現通子是殺人案件的重大嫌疑人。吉敷不相信通子會是殺人兇手,所以他展開了自己的調查……
對吉敷來說,恐怕最痛心的是無法保護自己心愛的人。他不相信通子是兇手,但所有證據又都對通子不利。費盡心思地請到年假,卻又找不到通子的蹤跡。在警察同行面前,還不能表明自己和通子的關係。吉敷是痛苦的,他覺得自己對通子有虧欠,所以他無論如何,也要找出案件的真相,還通子一個清白。
吉敷是愛著通子的,就算是離婚幾年後,他還是忘不了通子。他覺得以前結婚時,對通子照顧不周,他一直對此耿耿於懷,我想這是他在滿身傷痛的情況下,還能堅強地找尋通子的最大動力。但他所做的這一切,是為了什麼呢?小說的結局,吉敷說了這樣的一句話:「……不要把我的努力,想成只是為了要你回到我身邊;不要把我想成那樣的男人……」他做這一切,是希望成全通子的幸福。
無論是石神,還是吉敷,他們的出發點都不是索取,而是成全。誠然,為心愛的人做事,會有較大幾率得到對方的青睞。但如果是這樣的出發點,那吉敷就用不著在自己生命都受到威脅的情況下,還拚死尋找通子。他既然邁出了這樣的步伐,就說明他是以通子為立足點,或者說,他是在盡男人的責任。可能有的人會說,施捨不是愛情,愧疚也不是愛情,但是吉敷實實在在的行動,真的感動了我。就算感覺是虛無縹緲的,至少我們可以被吉敷的真心實意打動,好傻的吉敷,好可愛的吉敷!
如果僅僅是出於內疚,吉敷犯不著搭上自己的性命去救通子,也就是說,他一直愛著通子。可是在小說的結局,他仍然把自己的愛意藏在心底,因為他不知道通子是否還愛著她,他不想給通子帶來感情上的困擾。所以雖然他心裡很想留住通子,但也只能硬撐著說出那樣的話,可是,他不明白通子的心意,通子也仍然愛著吉敷,通子在等著吉敷說出他的心裡話。最後吉敷忍不住了,說他會等著通子回來。這時通子才露出了真正的笑容,她一直在等這句話!
吉敷用愛情的意志戰勝了自己的血肉之軀,破解了詭計,贏回了愛情。不得不說,島田的筆法有些啰嗦,不過看到後面,才發現這種啰嗦是完全必要的,吉敷所受的痛苦,須得巨細無遺地描寫,才能真正觸動讀者的靈魂,讓讀者深刻感受到,吉敷竹史是位響噹噹的男子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