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子躡手躡腳地走下緊急樓梯。四周一片漆黑,看不見腳下的路。環顧四周,附近還不是住宅街,有很多農田,籠罩在大片的黑暗中。腳下幾乎沒有一絲亮光,旁邊的木曾川堤岸和前方的河流全都看不見。
抬頭望去,對面的行車道上燈光影綽,汽車的車燈仿若銀河般在路上流淌。汽車車體卻模糊不清,化作一條漫長而朦朧的光帶,將面前的樓群映成剪影。側耳傾聽,絲絲噪音傳人耳中。然而,映入眼帘的只有這些,腳下的世界則是充滿潺潺水聲的無邊黑暗。
下到五層時,雪子忽聞頭上傳來「啪嗒啪嗒」的雨聲,頓覺奇怪。伸手一摸,不禁「啊」地叫出聲來——原來頭上還戴著浴帽。之前因為緊張,她毫無察覺,把浴帽的事忘得一千二凈,根本沒意識到浴帽還沒摘。要是在走廊里被人撞見自己這副喜劇演員般的扮相,對方肯定會記住自己一輩子,永生不忘。
不過這個結果並不算壞。多虧這頂浴帽,才沒把頭髮掉在現場。離開公寓前,最好一直戴在頭上。
雖說作案現場是祖父江的住宅,但實際上並不限於那裡。如果警方和勘察人員一門心思搜集證物的話,沒準兒會來到七層的走廊,在那裡收集毛髮。由此可見,頭戴浴帽走到緊急樓梯,實乃明智之舉。
無意中一看,手套竟也沒摘,這也無妨。雪子剛剛碰過緊急樓梯的門把手和鎖把。走廊自不必說,警方肯定也會檢查七層這扇門的指紋。真是無心插柳柳成蔭,這個時候仍戴著手套,實在是正確得不能再正確了。雪子心中一塊巨石落了地,於是下到一樓前,她沒有摘掉浴帽和手套。
雪子沒有打傘。外面像是起風了,所以她害怕打傘,不想讓傘被風吹跑,或是碰到牆壁和門引起巨大的響動。讓雨淋在身上,又有何妨?
接近地面時,雪子發現緊急樓梯緊挨著草地。草很高,尖端甚至挨到了一樓的樓梯護欄。
下到一樓,雪子站在樓梯平台,把手伸到門把上,要打開通向室內側的門。此時,手套仍未摘掉。
儘管早已料想門會關著,可沒想到門把竟轉動得毫不費力。雪子擰動門把,將金屬門拉開一道細縫。就在這時,一陣嘰嘰咕咕的說話聲突然傳進她的耳朵,嚇得雪子趕忙關上了門。
是女人的說話聲。有人站在前廳角落的這扇門附近說話。雪子心說不妙,沒法去前廳了。當然,正門前廳燈火通明。
看來只能翻越欄杆了。雪子把身子探出欄杆,向下看去,發現很高。下方的地面比一樓地面低得多。事不宜遲,哪裡還有時間顧及體面。雪子高高地撩起裙子,把腿抬到欄杆上。稍有遲疑,很可能會有人開門進來。
跨越欄杆比想像的要困難得多。雪子回到樓梯平台,把倉鼠籠和塑料袋扔到下面的雜草叢。隨後猶豫了一會兒,又把雨傘和手提包也扔了下去。雖然會發出些許聲音,但雨打草叢的聲音很大,幾乎聽不到扔東西的聲音。
雪子再次奮力撩起裙子,把腳邁到欄杆上,費力地翻越。欄杆設得很高,雪子怕上面的泥沾到裙子上,動作十分小心。這時,她突然想起了童年時期自己就曾這樣胡鬧過。
雪子總算翻了過去,倚著欄杆蹲下身,奮不顧身地跳了下去。飛濺的雨點猛地打在身上,她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雪子大叫一聲,慌忙跳起身來。這個屁墩兒倒無所謂,她怕的是這身白衣的臀部和後背沾到黑泥。
遠處有水銀燈,雪子借著微弱的燈光檢查了一下,畢竟是摔在草地上,所以並無大礙,衣服沒怎麼臟,不過內褲可能被欄杆蹭髒了。
腳踝受了點兒輕傷,雪子站在原地揉了揉,傷勢便恢複了。腳踝不再疼痛,這樣就能走路了。接下來該做什麼,雪子尚未想好,不過看情形,得走上一整夜了。她做好了心理準備,絕不能在這兒崴了腳。坐電車或計程車的話,會被人看到。還是等逃遠之後,再考慮乘坐公共交通吧。
雪子這才撐開傘,向木曾川的堤岸走去。她想先將倉鼠籠和行兇用的菜刀丟進河裡。尤其是籠子,又沉又佔地方,她實在不願一路帶在身上。
周圍毫無人跡,從這一點上看,鄉下還真是塊寶地。雪子邊走邊摘掉頭上的浴帽和手套,將二者塞進裝著毛巾和菜刀等物的塑料袋中。
為了掩人耳目,雪子放棄了公寓前的柏油路,選擇走在類似田埂的田間小路上。路上水坑遍布,泥濘不堪,必須加倍小心。走到堤岸下,雪子爬上斜坡,在堤岸上溜達了一會兒,尋找從哪裡能下到河灘。不久,她發現一條小路,隨即順小路走了下去。
踩著被雨淋濕的雜草,雪子沿河灘來到了河邊。許是因為下雨,河灘與河邊人影皆無。現在還沒到深夜時分。雪子來到河邊,跳上河中像是墊腳石的大石上,極力向河中央靠近。
走到盡頭的岩石上,雪子把裝著毛巾和菜刀等物的塑料袋暫時放下,傘也收起放在旁邊,隨後脫掉鞋,赤腳走進河中,向河流中心緩緩而行。到達水面沒及膝蓋的位置後,雪子用盡全力把籠子扔向了遠處。
儘管女人臂力有限,籠子卻飛得很遠,落入水波蕩漾、暗如鍋底的水面正中。「撲通」一聲,河面傳來極小的水聲,在雨聲的遮掩下細不可聞。幾乎連水珠都未濺起,籠子就沉了底。
見此情景,雪子向右轉去,慢慢回到河岸。河水冰涼,雪子小心翼翼,避免傷到腳。爬到石頭上後,她想繼續處理兇器,剛要從塑料袋中抽出菜刀,卻突然改了主意。她轉念一想,用不著把兇器也和籠子一起丟在這裡。不管怎麼說,這裡離現場太近,警方很可能會到這裡搜索。
再說,把這麼危險的東西丟進河裡,萬一有孩子到河中嬉戲,只怕會傷到他們的腳。因為是利刃,搞不好會傷得很重。還是避免傷到人為好。雪子如此考慮,乃是出於年長者的責任。
看來我還是個好人呀——雪子心想。這種時候還能考慮這些,我怎麼可能會是窮凶極惡的罪犯呢?
倉鼠籠或許很快會被發現。只要警方有心搜索河川,馬上就能找到。從公寓來到堤岸,自己沒走柏油路,而後從堤岸上沿著最近的小路下到河灘,又順著與堤岸成直角的方向,以最短距離從河灘來到河中。仔細想想,自己也真夠蠢的,居然如此魯莽地來到了這裡。如果警方有心調查,費不了多大勁就能找到證物。由此可見,兇器確實不能丟在這裡。
可是,即便找到那件東西,也沒什麼大不了,因為它根本不是什麼重要證物——想到這裡,雪子一愣。既然這樣,自己為何還要特意把倉鼠籠拿到這裡,扔進河中呢?既然不是重要證物,留在現場不就得了?若要隱藏所有痕迹,就該把地上的血也擦乾淨。和留在現場的血跡一樣,把籠子也留在房間不就行了嗎?
雪子佇立岩上,靜靜地思考著理由。為什麼自己當時非要把籠子帶出來扔掉呢?原因究竟何在?
首先一個原因,是籠底的盤中積滿了血。雪子從生理上厭惡它,所以才想丟掉,便決定把籠子也一起扔掉。興許當時她覺得是在打掃房間吧。
而且籠子已被壓扁,雪子對此也十分厭惡。若問壓扁的原因,無疑是她和宣子纏鬥所致。一個溫文爾雅的女人,無論如何也不願留下體現如此粗暴行為的證據。沒錯,就是出自這種心理。如此回想著,雪子逐漸明白了自己的思緒。
理清頭緒後,雪子再度撐開雨傘。她猶豫了片刻,遂把浴帽、手套、襪子,還有鋪在倉鼠籠底的報紙和木片、沾滿血的毛巾等一股腦地扔進了河裡。河水會將這些衝到下游,即便找到,毛髮等證物也已沖得無影無蹤。在雪子的經驗中,還未曾有過從長時間浸泡在水中的刑事案件證物上檢測出指紋、血跡、微小痕迹等的事例。好了,一切搞定——心中這樣想著,雪子朝堤岸走去。
順著下來時的那條小路返回堤岸後,雪子沿堤岸向下遊走去。走著走著,卻見水銀燈林立,道路忽然變得明亮,行人也一下子多了起來,可能是離彌富站越來越近的緣故吧。堤岸上的道路似乎變成了附近居民上下班的路。撐傘下班的大批人群走在堤岸上,一聲不吭地踏上歸途。雪子理解他們的心情。換作是她上下班,也會選擇景色怡人的道路。天晴時,堤岸上的景色十分秀麗。
但不知為何,這些下班的人在與雪子擦身而過時,都會回頭看她。當然,雪子走路時一直低著頭,斜著傘,遮著臉。可大家為何還會看她呢?雪子很納悶。
走到街燈下,雪子無意中抬頭向燈光看去,不由吃了一驚。傘的顏色!祖父江家的玄關很暗,她以為傘是接近黑色的灰色,可到水銀燈下一看,竟是橘黃色。
而且不止橘黃色一種顏色,還有在不同光線下顯出粉色和淺紫色的紅褐色。這種艷麗的紅色和橘黃色交互排列。傘骨與傘骨間是橘黃色,相鄰的傘骨之間是粉色,再相鄰的區域還是橘黃色。整個傘面充斥著這種低級趣味的條紋圖案。沒想到這把傘竟如此花哨,雪子驚訝不已。這是雨傘,可說不定也是海灘上用的小型遮陽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