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傘的女人 第七章

雪子從洗衣機里拿出脫完水的白色連衣裙,將其抖開,想看看上面的血洗掉沒有。可環境太暗,根本看不見。她又拿出內衣,也無法確認。

由於不能開燈,雪子把所有衣物拿到客廳陽台前的玻璃門旁,借著戶外微弱的亮光查看。在微弱燈光的映照下,衣服上的紅色血漬似已洗得千乾淨凈,內衣也很潔凈。不過就算內衣上留有血跡,從外面也看不出來。

天降大雨,又值夜晚,雪子放了心。外面的亮度頂多只有這種程度。環境昏暗,而且路上行人都打著傘。多數人應該都低頭看著腳下,留意地上的水窪。那些斜撐著傘,目視前方地面的行人,只怕也沒有閒情逸緻去仔細觀察錯身而過的女人的裝扮。

傘——雪子突然想到,自己也要打傘。不打傘,會引起眾人注意。為了掩人耳目,她洗了衣服;考慮到雨天穿濕衣服也不會惹人注意,這才準備到外面去。若不打傘,則無異於本末倒置,最終還是會引起注意。

之前未曾料到會下雨,所以雪子沒拿傘,只帶了一個小手提包。這天雖是陰天,卻是五月里的暖日,因而她也未在短袖衣服外穿外套。這樣出門一定很冷。當初出門時無暇顧及其他事情,自然也沒工夫看電視上的天氣預報。那時雪子完全被憤怒與絕望控制著。

現在也一樣。如今宣子已死,憤怒雖止,但絕望依舊——不,應該說更甚。殺人償命,天經地義。很早以前開始,雪子就不支持廢除死刑。在法律事務所工作的那段時間,事務所里也沒有一位法律專家支持廢除死刑。雪子知道,世上有些人提倡廢除死刑。可每當提到那些人的主張,事務所老闆總是一臉苦笑。在他看來,廢除死刑完全是理想主義,脫離現實。雪子也這麼認為。

即使現在殺了宣子,雪子的想法也仍未改變。她無怨無悔,確切地講,宣子的死令她大為愜意。這也難怪,站在她的立場,任誰都會這樣做吧。這世上怎會有人不希望害死自己父母之人趕快死掉呢?如果有,那人必是冷血無情之徒,湊巧不愛自己父母。為什麼如此簡單的事情還要爭論不休呢?那些主張廢除死刑的人為什麼就不能袒露心扉呢?正因為大家總說那些冠冕堂皇的假話,這個世道才會毫無好轉。

總之先關心一下雨吧,雪子暗想。事不宜遲,得趁雨還在下時離開這裡,否則雨就停了。雨一停,這身濕衣服就該引人注意了。她可不想讓人知道自己曾在這一帶徘徊。必須趕緊趁著下雨打道回府。

雪子趕忙穿上內衣,套上連衣裙,使勁拉扯下擺,用力抻平裙子上的褶皺。濕衣服穿在身上,感覺出奇的冷,出奇的重。但此時唯有忍耐。

穿戴完畢,雪子拎起沙發上的手提包。就在這時,她突然一怔——襪子和手套還在身上。這可怎麼辦?脫下來放回卧室的衣櫃?不行!上面已沾到血,不能放回去。

對了,還有兇器!怎麼處理?留在這裡嗎?

雪子旋即否定。兇器也留不得。雖然肯定要擦掉上面的指紋,但即便洗過,指紋也無法徹底消除。近年來,檢測指紋已不再只用撒鋁粉這種單純的方法,而是採用氰基丙烯酸鹽黏合劑法、寧海德林法等各種方法。在乍一看什麼也沒有的現場,也能用這些藥劑檢測出極微量的脂肪和蛋白質成分,令指紋現形。這種指紋被專家稱為「潛在指紋」。所以菜刀還是帶走為妙,留在這裡後患無窮。

還有,毛巾也要帶走,因為上面也沾到了血。

真沒用!雪子心想。她的大腦一片空白,無法思考。本來最初就是這麼想的,現在竟忘得一乾二淨。自己彷彿身臨夢境,眼前一片朦朧。明明很緊張,卻昏昏欲睡。

雪子走到廚房,戴著手套打開水池底下的柜子。果不其然,裡面放著很多紙袋和塑料袋,都是通過超市購物攢的。雪子也攢了不少。想必女人花錢都是大手大腳。雪子從中拎出一個最大的袋子。

關好櫃門,雪子又來到更衣問,把三條洗過的毛巾裝進袋子。鋪在倉鼠籠底的報紙和木片也撿起來放了進去。隨後她在浴室的瓷磚地上看到倉鼠籠,便拿起來走到客廳,從地上撿起血跡斑斑的菜刀,塞進了袋子。這時她突然想起了什麼,從壓扁的倉鼠籠里掏出餌料盒和盛水盤,一同塞人袋中。

雪子起身來到陽台的玻璃門前,向外張望。外面還在下雨,雨勢依然很大。

宣子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血泊黑乎乎的,不過室內昏暗,已分辨不出是血,反而像黑色油漆或墨水灑在地上,雪子這才敢直視這攤恐怖的血跡。

雪子在房間里檢查了一圈,看看是否忽略了什麼,有沒有疏漏。由於大腦現在有些遲鈍,檢查工作花了不少時間。事畢,她右轉朝玄關走去。雪子很清楚走廊上哪裡有血跡,小心翼翼地避開血跡,走在黑暗中,許久才到門口。

暫時把壓扁的倉鼠籠和塑料袋放在地上後,雪子走到三合土 上脫掉了襪子。每脫一隻塞進袋子,她便穿上一隻鞋。

雪子剛剛踮腳站起,心中突然一驚——她又想起了雨傘。對呀,還有雨傘呢。傘怎麼辦?雪子又遇上了難題。

外面下著雨,傘是無論如何都要拿的。況且下的不是毛毛雨和小雨,而是地地道道的傾盆大雨。不打傘的話,肯定會引起路人注意,還會給很多人留下自己曾在這一帶出現過的印象。這麼一來,自己先前的努力豈不白費了?

看來只能拿宣子的傘了,不過有借無還。這也是無奈之舉。

這麼做沒事吧?這家少了把傘,不會導致致命的失敗吧?

雪子低頭沉思。可事到如今,已別無選擇。雖然不把傘拿走當然最好,但不這麼做的話更危險。死者衣服可以不借,傘卻不能不打。就算有些風險也要打。要是在這麼大的雨里連傘都不打,濕著衣服走在路上,則無異於向旁人宣布自己在附近殺了人。

可是——雪子轉念一想,危險或許在於雨傘的數量。倘若宣子家只有一把傘,而這把傘又不翼而飛,那問題可就大了。警方會懷疑這家為何沒有傘。但如果家裡有好幾把傘,就算少了一把,也不會發覺。這樣不就沒問題了嗎?想到這裡,雪子決定檢查一下雨傘數量。

傘架在鞋櫃旁的間隙中,雪子蹲下身檢查了一下,發現有好幾把傘,頓時鬆了口氣。這麼多傘,即便缺了一把,也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出於謹慎,雪子沒摘手套。她把手伸進雨傘中,挑了一把。也許是宣子的喜好,架子上全是顏色鮮艷的傘,傘面上大多有花紋,或是幾何圖案。真有她的,居然攢了這麼多艷傘。這種五大三粗的矮冬瓜打著這麼花哨的傘走在街上,一定很吸引眼球吧。

左挑右選,雪子選了把最簡樸的素傘。這把傘的顏色像是接近黑色的灰,應該不會惹眼。

雪子左手拎著裝有兇器和毛巾等物的塑料袋,左腋夾著倉鼠籠。籠子已被壓扁,很容易夾在腋下,這讓雪子輕鬆不少。雨傘則拿在右手。至此,準備工作宣告完畢。雪子一動不動,探聽外面走廊里的動靜。

千萬不可在這棟公寓里撞見別人,電梯也不能坐。這裡一定有樓梯,若是安在外面的緊急樓梯就更好了。雪子打算順緊急樓梯下去。一看錶,時間已近八點。這個鐘點那些上班族也該回家了。這是最讓她害怕的。若是這樣,撞到人的幾率無疑會高出不少。

雪子趴到金屬門的貓眼前窺視走廊,頓感一陣快意。眼前的景象在她看來,真是世上最美的風景——因為那裡一片漆黑。

走廊的燈不像是自動燈,而是由住戶自己或管理員負責開關。總之,走廊燈是手動的。如果是由住戶開關,現在走廊一片黑暗,則表示七層的住戶誰都沒回來。如此一來,現在正是脫身的最佳時機,而且行動要快,不然很可能遇到行將歸來的住戶。

要是事先確認緊急樓梯在哪兒就好了——雪子悔恨不已。當初來到這裡時,她做夢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因而根本沒有事先確認逃生梯的位置。這是今生最大的失算,可事到如今,後悔也沒用了。只要有人回到七層,走廊便會亮燈,所以一刻都猶豫不得。燈一亮,可就很難出去了。事不宜遲,脫身要緊。

雪子把手伸到門把上,剛要擰動,卻「啊」地叫了一聲——鑰匙,她沒有這家的鑰匙!

沒鑰匙便無法鎖門,正門可以不鎖嗎?若不鎖門,命案很容易提早敗露。要是祖父江宣子沒去上班,電話也聯繫不上的話,相關者勢必會找上門來。正門上鎖的話,就算熟人或管理員手裡有備用鑰匙,諒他們也不能輕易開門,而要聯繫警察,在警察的監督下才能開門,不過警方可不好聯繫。這樣一來,命案的發現時間就會延遲。可門若沒鎖,來人就會一邊叫門一邊進去,命案隨即敗露。

然而,鎖門一事也已無計可施。如今實在沒法再回屋裡找鑰匙了。除了因為生理上的厭惡,還因為如果在回屋找鑰匙時有人回來,對方說不定會打開走廊燈。事已至此,只能就這樣逃之天天,片刻也不能猶豫。

雪子悄悄打開門,溜到了陰暗的走廊上。緊急樓梯一般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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