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所料,祖父江宣子的公寓就建在離木曾川堤岸不遠的地方。從關西本線的彌富站步行便可到達。儘管離車站尚有一段距離,但行程並不枯燥。雪子走在木曾川沿邊的堤岸上。那一帶果然已經改名為「多度水鄉公園」,名古屋的市民可以來此進行當天往返的郊遊活動。
雪子來到這裡時,正值五月溫暖的陰天。季節怡人,植物和流水芳香四溢,正是在河畔徜徉漫步的最佳時節。最近一段時間,雪子正為母親守孝,每天身穿喪服,或是類似的黑色連衣裙。此次出行,她也想盡量改變下心情,便換了件純白色的短袖連衣裙,裙子上方裝飾著花邊和褶邊。雪子走在堤岸上,裙子下擺隨著河風飄蕩。她心情原本陰鬱,但在如此優美的自然環境中漫步,心中多少舒坦了些。
她事先查過地圖,沿河邊長長的堤岸逆流而上,不久便看到了一座樓房。那裡似乎就是「CORPO富澤」,因為陽台上晾著衣物和被褥。除此之外,附近再沒有哪座建築像是七層高的公寓了。
走近一瞧,公寓很新,整棟樓都貼著象牙色的裝飾瓷磚,給人印象十分整潔。樓層不是很高,周圍全是平房,再無其他這般高的建築。雪子走下堤岸,向那裡走去。越往那邊走,越覺得那棟樓鶴立雞群、睥睨四方。
推開門口的玻璃門走進前廳,只見牆上裝著數量眾多的郵箱,雪子從郵箱一端開始巡視,在七層角落的七零一號室的郵箱上看到了祖父江的名字。上面只有姓,並無「宣子」二字,可能是要讓人認為她有男人吧。雖不知這棟公寓是用來出租還是分開銷售,但當雪子站在原地,獃獃地看著這些不鏽鋼的郵箱時,不知怎地,她似乎明白了祖父江宣子進入這棟公寓時的心情。這一帶是水鄉公園,河水潺潺,綠意盎然,環境風光明媚。考慮生個孩子的話,這裡簡直再合適不過了。這裡是捕蟬、逮蜻蜒、戲水捕魚、孩子茁壯成長的最佳場所。河灘上,各種運動場地一應俱全。祖父江宣子一定也是考慮到這些才住在這裡的,儘管不知道她有沒有男人。
對名古屋人而言,住在這裡應該是生活富裕的象徵之一吧。這裡既沒有都市的喧囂,也沒有鄉下的土氣。在此購地建房,肯定需要一大筆資金。對於不能指望父母遺產的人而言,只能住在公寓。而在這裡,由於高層景緻優美,住在公寓反而是上佳之選。在公寓里,可以將水鄉公園盡收眼底,這點要比低矮的獨門獨戶強得多。
祖父江宣子說不定也是想到這點,才看上了這棟公寓。她一定日盼夜盼,在公寓竣工的同時就住了進來。公寓是新建的,沒有任何他人生活過的痕迹。這裡環境潔凈、布局完備,實乃最佳住所。
住這裡的話,無疑要選最高層。因為高處能欣賞到水邊的景色,所以既然要住,不選最高層的話就失去了意義。祖父江宣子應該也是如此考慮的,所以才選擇了七層。而且同是最高層,角落的房間是最好的。如果沒有左鄰或右舍存在,人的心情會安穩許多。此外,角落房間的牆壁兩面有窗戶和陽台,因而視野也十分開闊,而其他房間只有一面牆壁有窗戶和陽台。如此一來,當然要選七零一。
雪子對祖父江的想法了如指掌,所以數字「一」令她出奇地惱火。那種擠過其他女人,率先跑到擺滿搶手貨的特賣品櫃檯前,一舉搶到心儀商品時的拙劣勝利感,就包含在這個數字中。
這個女人得到了心滿意足的最好房間。雪子可以真切地感受到她人住此處時的竊喜之情,所以——
舊怒未消,又添新恨。看來這種女人的確做得出從車上逃之天天的卑劣行徑。她做出如此齷齪的事,以雪子母親的性命為代價,逍遙自在地回了家,回到了這處矗立在水鄉公園中心、令她引以為豪的住所。一車乘客身處面臨生命危險、令人渾身戰慄的恐怖地獄,唯有她一人巧妙地逃了出來。
憤怒之餘,雪子忽覺眼前發白,隨後一黑——這是貧血的癥狀。她站立不住,手扶郵箱忍了一會兒,卻不見好轉。無奈之下,只好蹲下身,等待氣色恢複。
不適感稍稍緩解後,雪子的大腦又開始兀自運轉起來。明明根本不想回來,祖父江卻口口聲聲說一定回來,還撒了一戳就破的謊,約定三十分鐘後回來。而她明知那位素不相識的女人會被殺害,卻仍舊只顧自己的安危下車逃跑。這種難以置信的狡詐和卑劣,換來的是雪子母親頸部中刀,慘死人手。
假如換做祖父江被菜刀抵住脖子,她會有何感受呢?若知道有個年輕女人面對兇犯「若不回來,就殺掉這女人」的要挾承諾一定回來,下車後卻自顧自地逃走了,祖父江會對她充滿怎樣的憤恨和絕望呢?
雪子的身體再度顫抖起來。回過神時,她已站起身一路小跑著穿過前廳,怒氣沖沖地上了電梯。用氣得發抖的手指狠狠按下七層的按鈕後,她深吸一口氣,極力平復情緒,卻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淚水緩緩涌了出來。
電梯也像是新的,電梯廂里充斥著金屬和塗料的氣味,當中還混雜著少許戶外植物的味道。雪子抬起顫抖的左手看了眼手錶,現在已是下午五點半。這個時段很難判斷酒吧老闆是否在家。當然,這也要看經營的是何種酒吧。若是單純接待醉客的酒館,開業時間一般為晚上八點左右,五點半這會兒老闆或許剛剛起床;若是提供午餐、下午作為咖啡館營業的正經門店,則老闆此時肯定不在家。
雪子並不期待能見到祖父江,反而希望對方不在家。當她不顧一切地跑進電梯,按下七層按鈕的一瞬間,才意識到見到宣子後幹什麼、向對方提什麼要求等具體事宜自己一件都未考慮。雪子是在憤怒的驅使下來到這裡的。找到公寓,在郵箱上看到祖父江的名字時,她又心生其他恨意,上到了七層。她實在無法阻止這種一路猛衝的思緒。
但現在冷靜下來一想,自己還未想過要與對方見面。今天來,只是要了解一下這個叫祖父江宣子的女人住在什麼地方,過著怎樣的生活而已。當然,也想看看對方的音容相貌,但並非通過正面相對,而是從遠處眺望。她要了解對方的穿著、步態、舉止和手勢,從而推測其性格與為人。
可能的話,雪子也想看看對方工作的地方。聽說她經營一家酒吧,如此一來,定有常客。雪子還想向這些男人打聽祖父江宣子的評價和事迹,之後再決定自己今後的行動。
可當看到對方居住的房屋和環境時,雪子頓失冷靜,恨不能馬上見到對方,跟她拼個你死我活。不然別人會認為自己懶惰,愧對母親。要知道,母親可是因為自己才死的,這樣的話,自己必須行動起來。
雪子曾數次設想與祖父江見面時的場景。如果自己表明身份,對方一定會道歉吧。若是這樣,自己又該說什麼呢?不能馬上原諒對方,要仔細聽聽對方的辯解後再作定奪。對方會斟詞酌句地道歉,以表誠意,要從對方的話音中聽出其中有沒有謊言。對方會不會提出支付撫恤金,以此了結呢?對方付多少錢,自己才能原諒她呢——一切尚無結論。
電梯到了七層。七層嶄新的走廊里還飄蕩著像是建材和黏合劑的氣味。然而,雪子彷彿沒看到周圍的景象,一心尋找「七零一」這個數字,直直地走在走廊中。七零一應該就在盡頭。
七零一號門終於映入眼帘。門上掛著寫有「祖父江」的木牌,很像信州的膳宿公寓附近售賣的禮品。哼,這種女人居然還會往門上掛個木牌——雪子暗想。
雪子按下門旁的按鈕,只聽門內傳來陣陣門鈴聲。
「來啦。」屋內隨即傳出女人的聲音。裡面有人!雪子聞聲,心裡「咯瞪」一下,這才知道對方在家。在此之前,她一直以為對方不在。
這時,金屬門內側傳來祖父江走來的腳步聲。隨後「咔嗒」一聲,門鎖開了。對方打開門,探出臉,二人當即四目相對。
雪子有些意外,對方的眼中居然略含笑意。剛剛經歷生死大劫,即便臉上露出一丁點笑容,也很難以置信。但令雪子意外的並非這點,而是宣子長著一張圓臉,身寬體胖,胖到讓人覺得門口很窄。她本以為祖父江宣子和自己相近。雪子很瘦,瘦得令人擔憂,個頭也很高。可眼前這個女人全身渾圓,個子矮小。
「請問您是哪位?」
祖父江怯生生地問道,聲音有些沙啞——確切地說,應該是嘶啞。雪子趕忙朝腳下的土間看去,確認有沒有客人的鞋。所幸那裡並沒有那樣的鞋,看來屋裡只有祖父江一人。
「我叫功德院。」雪子自報了家門。
「您好……」宣子語帶疑惑。許是因為對這個名字沒有印象吧。她當然不可能有印象。
「或許我該說自己是下川雪惠的女兒更合適吧。」
這句話說得不明不白,拐彎抹角。雪子本不想這麼說,只是壓抑許久的鬥志使然。
下川雪惠這個名字宣子怎會不曉得呢?報紙和周刊雜誌只登出了兩位案件相關者的名字,一位是司機大和田,另一位就是慘遭殺害的下川雪惠。而這兩人的「待遇」也截然不同,大和田的名字沒過多久便銷聲匿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