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傘的女人 第三章

功德院雪子實在無法原諒祖父江宣子。在東明高速巴士劫案中,雪子的母親慘遭高中生劫匪殺害,而宣子卻假借下車如廁之機逃之天天。以下是雪子從當時負責開車的大和田太郎口中打聽到的事情經過。

據大和田講,巴士經過大井川時,車內一名少年突然宣稱此車已被他佔領,並用事先準備的開刃菜刀抵住了坐在最前列單人座上的功德院雪子之母——下川雪惠的喉嚨。此座緊鄰駕駛席的左邊,只要大和田傾斜上身伸出手,就能夠到那個地方。但他必須專心開車,所以只好順從了少年的要求。

此車原本開往新大阪,但少年要求路上不得停車,要直接開到大分縣的臼杵市,大和田只好照辦。汽車駛到大阪附近時燃料告罄,於是大和田向少年解釋說要在新大阪的加油站補給燃料。少年面露難色,但還是應允了。

就在被劫持的巴士行駛在東名高速公路上時,坐在前方座位上的祖父江宣子忽稱頭痛噁心,求少年讓她在即將到達的上鄉的路邊服務區下車如廁。

不過,巴士的最後面也有廁所,所以少年劫犯命她去車上的廁所。祖父江宣子卻泣不成聲地堅稱車上的廁所空間狹窄,自己身患幽閉恐懼症,上廁所不能關門,還說自己正值經期,身體不適,三十分鐘內肯定回來。她不停地懇求少年讓她暫時在上鄉的路邊服務區下車。

再三哀求下,少年答應了她的請求,並問她是否真會回來。祖父江保證說一定回來,還言之鑿鑿地一遍遍向他發誓。少年劫犯稱,若祖父江在三十分鐘內沒有回來,就殺掉手上這個女人。說完,還當著宣子的面將菜刀刀刃更加用力地頂在最前列的雪子母親——下川雪惠的脖子上。見狀,祖父江又發誓說一定回來。

於是大和田在上鄉的路邊服務區停了車——這裡原先就是巴士的一站。大和田打開車門後,祖父江再次信誓旦旦地保證一定回來,便感恩戴德地下了車,向廁所跑去。從大和田的駕駛席上可以看到那間廁所。

雪子的母親始終被菜刀頂住脖子,因為女兒功德院雪子住在名古屋,所以她原先也要在這裡下車。換言之,雪子的母親已經到達了女兒生活的目的地,自由近在眼前。

然而,祖父江宣子下車後逃之天天,再也沒有回來。四十分鐘後,明白了這點的少年意識到自己被騙,盛怒之下拿菜刀砍向下川雪惠的脖子,頓時鮮血四濺。雪惠噴著鮮血倒在過道上,痛苦地掙扎。對於這位母親而言,這裡已是終點站。轉眼間,鮮血流到了過道上。乘客驚慌失措,車內瞬間被哀嚎聲淹沒。

母親死得太冤了——雪子心想。車內景象慘不忍睹,少年劫犯的態度卻越離常軌,極不尋常,所以現場沒有一位乘客敢挺身而出。少年所處的前方座位上,坐的多是中年婦女。輕舉妄動的話,只怕劫犯會在瘋狂之下揮舞菜刀向周圍女人的臉上亂砍。

巴土載著倒在血泊中的雪子母親離開了上鄉。駛到新大阪的加油站時,嚴陣以待的大阪府警察開始與少年劫犯談判。然而,這場談判耗時很久,等到特警隊終於打碎車窗、衝進車內製服少年時,雪子的母親已因失血過多停止了呼吸。

巴士的劫持時間長達十六小時,乘客身心俱疲,精神受到重創。巴士公司遵從警方的指示,禁止媒體採訪乘客。乘客被當即隔離,送往醫院接受為期兩天的身體和精神治療。公司還安排車輛,將受害者的家人接到醫院。

由於這些舉措,巴士乘客的住址、姓名、年齡全都未向媒體公布。兇犯尚未成年,因而沒有公布姓名。只有大和田太郎一人接受了電視台和報社記者團的採訪。

乘客中,僅有慘遭劫犯毒手的雪子母親下川雪惠的姓名被公之於眾。而中途逃走的祖父江宣子的名字,以及她騙過劫犯逃走的經過,則未向媒體透露。

在下川雪惠的葬禮上,功德院雪子泣不成聲地向前來參加葬禮的巴士司機哀求,這才打聽到了上述情況。她追問司機,母親被殺時,車內究竟發生了什麼——哪怕只告訴她一點也行。

雪子怎麼也想不明白,為何其他乘客都安然無恙,唯獨自己的母親慘遭殺害。

大和田拗不過雪子,終於將祖父江宣子逃亡、雪子母親下川雪惠被挾為人質的經過和盤托出。得知事實真相,雪子又是絕望又是憤怒,身體支撐不住,當場暈倒。

在醫務室休息片刻後,雪子恢複了精神,隨即決定不能就這樣放過祖父江宣子。一想到祖父江宣子的所作所為,和她撒下的罪孽深重的謊言,雪子便氣得渾身顫抖。這個叫祖父江的女人行徑卑劣至極,卻並未受到絲毫社會輿論的制裁。

就是因為她自私自利的行為和謊言,雪子的母親才會枉死。除此之外,也因為那過分的提議。母親是為了看望女兒,才從東京來到名古屋的。因為換乘麻煩,所以雪子提議乘坐便宜的高速巴士去名古屋市內,哪知中途卻遭遇了這種難以置信的慘劇。母親之前一直乘坐新幹線,唯獨這回坐了巴士。怎料天有不測風雲,偏偏趕上這次出了大事。所以母親的死,責任全在雪子。

巴士公司為何將卑劣的祖父江宣子之名秘而不宣,而把無辜的遇害者——雪子母親——的名字向媒體公布呢?母親的名字甚至還醒目地上了周刊雜誌的標題,害得雪子在日本全國抬不起頭來,也沒臉在名古屋的街上走了。雪子和母親沒有任何過失與責任,事態卻儼然變成她倆受到社會輿論的制裁。這讓雪子實在無法忍受,也無法原諒巴士公司將母親姓名公之於世的做法。

巴士公司的董事也帶著撫恤金參加了葬禮。雪子與他進行了交談,並追問對方祖父江宣子的身份和住址。對方卻說除了名字以外,其他一概不知,還一再稱自己說的都是實話。董事說,公司沒有此人的信息,況且祖父江女士自己也是受害者。對於這點,雪子並非不能理解,但祖父江的境況和雪子母女大相徑庭——前者大難不死、安享後福;後者卻生離死別、陰陽兩隔。

雪子說完,董事面露慈容地點點頭,目光閃爍不定地看著她,懇求道:「您知道的事實,還請務必向媒體保密。因為我們有責任,也有義務最大限度地減輕被害者的精神創傷。」說完,又向雪子深鞠一躬,露出頭髮稀疏的腦頂。

然而在雪子看來,無論董事的目光多麼充滿憐憫,與其說是顧及乘客所受的創傷,倒不如說他只想最大限度地減少此事對自己公司社會名譽的影響。若真為乘客的創傷著想,為何還要公開雪子母親的姓名呢?受傷最深的,應該是親生母親慘遭殺害的雪子不是嗎?

雪子敏銳地發現,董事離開時,眼中掠過一絲怒意。他是在生司機大和田的氣吧。自己公司的司機竟把祖父江宣子的名字告訴了死者家屬,此舉在董事看來,無疑是工作上的失職,令他大為光火。

雪子心情難安,她無論如何也要查出這個祖父江宣子的身份和住處,找她好好談談。雪子暗暗發誓,如果世人不制裁她,自己便替天行道,讓她受到應有的懲罰,否則被人殺害還要受人非議的母親豈能瞑目?

葬禮會場,巴士公司員工全體出動,謹防媒體接觸雪子。雪子對此心知肚明,便未在會場有所行動。他們嘴上說是為了保護被害者家人的隱私,實則只是為了保住公司的名聲。他們沒有保護我們母女的隱私便是最好的證據——雪子暗忖。

因此,雪子決定利用葬禮翌日主動接近她的M新聞記者。那記者自稱田中一機,雪子與他見面後,毫不猶豫地把祖父江宣子的名字告訴了他,隨後委託他查明這女人的身份和住所。只要能把這些信息查到,雪子將把上鄉路邊服務區發生的一切知無不言地告訴他。

但記者也不是吃素的,他早已掌握消息,得知一個女人在上鄉的路邊服務區下了那輛巴士,換乘別車返回自家。記者對雪子說:「那我去查這個女人的職業和住處,一有結果會馬上通知您。所以現在就請您把知道的都告訴我吧。」說完,記者又解釋說他們最看重信息的新鮮度,日後得知的話,作為新聞就沒有價值了。

雪子不禁猶豫,但轉念一想,說說倒也無妨。需要的話,記者可以去向司機大和田打聽。董事也許諱莫如深,但保不齊也會透露些消息。自己何不在此說上兩句,先向記者賣個人情呢?雪子盤算道。

田中記者邊聽邊記。雪子講完,記者向她道謝,要了她的電話後便離去了。從記者默然聆聽的樣子來看,他似乎還不知道祖父江宣子的名字。這樣的話,自己的消息對他應該很有價值。公布那女人的名字,讓雪子的心裡稍稍好受了些,但離心滿意足還相距甚遠。

雪子不知田中所在報社的報紙第二天會登出什麼報道,也不知那消息是不是獨家新聞。她的精神受到巨大打擊,對電視、報紙、新聞敬而遠之,因而無意閱覽M新聞的報紙。

第二天下午,田中記者打來電話,說查到了祖父江宣子的住址和職業。雪子當然滿懷期待地等著這通電話,但她也考慮到對方可能背信棄義,做好了竹籃打水的心理準備。沒想到這些新聞記者還真守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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