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車駛到鎌倉署。在人口前廳目送人高馬大的羽山輝雄被帶進審訊室,御手洗把柴田明美的大衣拿到了豬神的眼前。前廳很亮,米黃色大衣上的污漬分外顯眼。御手洗用雙手攤開大衣,向豬神和我展示了大衣前側。
「你們看,大衣的這裡、右袖和胸前的部分有塊綠色的染漬吧?」
我們把臉湊到大衣前,看到了染漬。
「知道這是什麼嗎?」御手洗提問道。
豬神沒有言語。見狀,我不解地問:
「這是什麼?」
「是『江之電』的塗料呀!」
「什麼?!『江之電』?!」豬神訝然言道,「『江之電』的塗料怎麼會……」
「因為她被列車撞了。」御手洗說道。
「被撞了?為什麼?」
「柴田明美的頭部凹陷骨折,就是因為撞到了『江之電』的緣故。當時她穿的衣服與車體猛烈擦過,也就是發生了強烈的摩擦,所以老舊車體的塗料就這樣牢牢地沾到了大衣上。」
我和豬神頓時無語。過了一會兒,我問道:
「塗料……可這種事可能發生嗎?」
「事實就是這麼發生的。汽車的話不會發生這種事。列車沒有精心打蠟,所以時間一長,塗料就會老化,噴漆表面會形成粉末。這點我了解得不多。不過,事實就是如此。」
「嗯,然後呢?」豬神問道。
「柴田明美的臉部、大衣裡面的罩衫也沾有少許列車塗料的染漬。這些染漬如刺青般滲入皮膚和纖維的間隙,很難去掉。如此一來,會怎樣呢?」
「會怎樣?」豬神當即追問,御手洗對他說,「豬神警官,你就不能自己稍微想想嗎?要是凡事都能主動動動腦子的話,冤假錯案的數量就能減少了。」
「我忙著呢,哪有閑工夫想這些!」
豬神火冒三丈。御手洗微微一笑,說道:
「我們也很忙。這樣,這件大衣交給你們,待會兒直接去問兇手吧。」
御手洗把大衣塞到豬神手裡,轉過了身。
「喂、喂!你等等!」豬神說著,拽住了御手洗的衣袖。
「又有什麼事呀?」御手洗冷冷地說。
「你生氣了?」豬神問。
「是啊,跟你學的。」御手洗答道,「咱倆調換一下立場,如果是你,會怎麼做呢?」
之後,二人陷入沉默,彼此凝視著佇立在前廳。這時,御手洗攤開右手說道:
「來,說說你該說的話吧。」豬神懊惱地垂下頭,說,「是我不對。」
聞言,御手洗對他說:「沒關係。為了更有效率地審訊兇手,你也該事先對案件的整體有個了解。塗料沾在被害人的衣服上,如果調查人員看到這些,會怎樣呢?他們會明白殺人現場的位置就在『江之電』的鐵路邊上。這樣一來,又會怎樣?家住鐵路邊的羽山輝雄就有嫌疑了。雖然警方不會這麼快就找上門,但從其他方向調查,羽山輝雄的名字也會列入嫌疑人名單。之後,如果警方在追查時考慮到了這個事實的話會怎樣?這件沾有塗料的大衣就會成為從嫌疑人名單中鎖定羽山的理由——至少羽山科長是這麼想的。
「如何能讓自己擺脫嫌疑呢?不能讓調查人員看到『江之電』的塗料痕迹。怎麼做呢?可以把死者的衣服拿走,扒下大衣就行了。事實上羽山也是這麼做的。那罩衫呢?也可以扒下來——羽山當然會這麼想。不過,此舉是行不通的。因為有一個地方,即便死者一絲不掛,也無法隱藏,那就是死者的臉。」
御手洗說完,我不禁點了點頭。
「沾在死者臉上的塗料已經變成了刺青,短時間內無法清除。而有妻子在,羽山科長也沒法把屍體長期藏在自己家。況且第二天一早還要上班,必須立即把屍體處理掉。稍有懈怠,日後必將惹人懷疑。於是他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自家儲物間的門正好在噴銀漆,可以把銀漆噴在死者臉部的綠漬上,從而掩蓋『江之電』的塗料。這就是柴田的臉和上半身被染成銀色的原因。」
「原來如此!」我如夢初醒。
豬神則默然不語,兀自沉思。過了一會兒,豬神似乎找到了突破口,說道:「這麼說,本案不就成了事故嗎?是列車傷人事故。『江之電』的司機難道就沒注意到嗎?」
「確實沒注意到。」御手洗回答說。
「真是荒唐!身為司機,有義務小心謹慎,這是司機的責任。他撞了人,這可是工作上的過失致人死亡呀!」豬神怒不可遏地說道。
「真是這樣嗎?究竟是柴田和羽山科長相互推搡,被列車撞倒?還是柴田突然逃跑,自己撞到了列車上?列車已經臨近現場,若是對方自己撞來,那就不能向司機間責了。」
「真是一派胡言!司機是行家,行家的工作可沒這麼隨便!」
「我曾警告你柴田很危險,你卻置若罔聞,害她枉死。與你這位行家的責任相比,難道司機的責任更重嗎?」御手洗夾槍帶棒地說道。然而豬神並不理會,對他的話充耳不聞。
「撞到人的時候應該會有很大的聲音不是嗎!被害人頭骨凹陷骨折,死於事故。別跟我說什麼『沒注意到』。啊……」
豬神開口說道,隨後看了看天空。這時,他注意到了什麼。御手洗再次攤開右手,說道:
「不錯,那是施工的聲音,所以司機沒有注意到。或許柴田也是因此才未注意到列車正在接近。」
「嗯……」豬神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所以我能斷定,命案現場在羽山家旁邊,加害者就是羽山。」御手洗說道,豬神緘口不語。
「事後,羽山科長趕緊將斷了氣的柴田搬到自家,在儲物間做了如我剛才所說的處理,然後用自己的車把柴田運到極樂寺,拋屍在小寺家的庭院。」
「為何要選那兒?」豬神問道。
「可能是因為他沒時間沉屍大海,或埋屍山中吧。而且,他沒有意識到自己殺了人,因為他跟柴田素不相識,所以沒有殺人動機。」
「真的嗎?兩人不認識?」
「恐怕是的。待會兒問他本人就知道了。另外,科長推測了柴田的心理,可能覺得那是她朝思暮想的家,所以才把屍體運回了那兒吧。這只是我的想像,談不上推理。好了,都說到這份上了,應該可以了吧?」御手洗看著前廳牆上的鐘說道。
「什麼『可以了吧』?你要走嗎?」豬神驚訝地說道。
「末班列車已經發車了。我們囊中羞澀,沒錢打車呀。」御手洗回應道。
「如此重要的事只說到一半,你就想走?!」許是過於驚詫的緣故,豬神聲音尖銳地沖我們吼道,死活不讓我們走。
「具體情況待會兒去問他本人不就得了?他可比我清楚得多。」
「剛才你不是也說過,我什麼都不懂嗎?我會被對方牽著鼻子走的!」
「這話可不像你的風格呀。能不能用警車把我們送到關內?」
「不行!」豬神拒絕道。
「那你借一輛,車你來開。」
「不成!」豬神毅然決然地說道。
「為什麼?你這次可是立了大功呀。」
「我沒駕照。」
「什麼?」
御手洗頓時語塞,隨後一聲嘆息,說:「那我來開車。」
「什麼……不成!說什麼傻話!」豬神滿臉通紅。
御手洗站在原地想了想,對我問道:「石岡君,你沒錢再打車去關內了吧?」
「沒了。」我不假思索,當即回答道。
「可這位刑警不讓走,還要我接著說。真是的,我都讓他過後去問兇手本人了。我說豬神警官呀,你非要我說嗎?」
「你今天必須把話說明白!」豬神毫不退讓。御手洗說道:
「明白了。雖然之前你對我很反感,根本不想聽我說話,現在既然你非要我說,那我說說倒也無妨。不過我有個條件,你要是能答應,我就說。」
「什麼條件?」
「我要把某些人叫到這兒,想讓你親口準確地告訴他們,小平樂婆婆看到的是什麼。如果你能這麼做,我就欣然地告訴你一切,如何?」
「來人是誰?」
「是小平婆婆的兒子兒媳,他們是平凡老實的市民,沒必要這麼警覺。不過,我們必須向他們證明,小平婆婆並不糊塗。由警官擔當此任正合適。」
「你要把他們叫到這兒來?」豬神說道。
「不錯。接下來,我會一五一十地告訴你小平婆婆看到的究竟是什麼。」
「嗯,這樣的話可以。」
「不過,你要以和藹禮貌的口吻告訴他們,說話別那麼喪,能做到嗎?」
聞言,豬神默然,似乎沒有自信。
「唉,這對你來說,算是最大的難題吧。」御手洗說。
「好吧!」豬神乾脆利落地說道。
「這就行了。站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