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路過小平家正門前時,忽然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傳到馬路上。那聲音語氣粗暴,似在痛斥對方。我們旋即緊張起來,不禁駐足。我倆輕手輕腳地穿過門柱,從拉開的玻璃門向玄關的土間窺視。只見黃色的燈光中,一個燙著短捲髮的小個男子正沖著端坐在橫框上的樂婆婆大聲說著什麼。一定是黑幫來找樂婆婆的碴了——我心中暗想,恐懼頓上心頭。
御手洗沖我「噓」了一聲,伸手示意我躲到身後,而他自己則悄悄地站在玄關的玻璃門暗處。
「我說你——」短捲髮男子沖樂婆婆大吼,「一定和小寺隆認識吧?是不是?」
「是的。」樂婆婆和聲細語地回答道。
「我猜也是!所以你跟小寺的上司造田也認識吧?」
「造田是誰?」樂婆婆問。
「哎呀呀,少在行家我面前裝糊塗!你這老婆子休想糊弄我!小寺在液化石油氣公司工作,這你知道吧?」
「沒錯,我聽說過。」
「那你應該也聽小寺說過,那家公司的上司是什麼樣的人吧?」
「這我哪知道呀,根本沒聽小寺說過。」
「撒謊對你可沒好處呀。」
「沒有沒有,我可沒撒謊。」
「一直嗎?」
「一直……一直什麼呀?」
「一直都沒對我撒謊嗎?」
「對,一直沒撒過謊。」
「那你還到電視上撒了那麼大一個謊,閑的吧你?」
「什麼?」
「我說了,少跟我裝糊塗!」男子終於怒喝起來。
「閑的?你這話什麼意思?」
「你在電視上都說了什麼?啊?」
「外星人?」
「沒錯,外星人在這邊的山上打仗,這話是你說的吧?哼!我早就知道你在裝糊塗。就算你撒謊否認,也騙不了我。」
「我說過呀。」
「什、什麼?」短捲髮男子頓時語塞。
「我確實在電視上說過外星人打仗的事兒。」
屋裡一陣沉默。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就算你矢口否認也……」
「所以我說過呀。」樂婆婆說道。
男子再次語塞,須臾對婆婆說:「那我問你,你為何要撒這個謊?」
「撒什麼謊?」
「當然是撒外星人打仗的謊呀!」「可它們確實打起來了呀。」樂婆婆淡然地說。
「在哪兒?!」
「那邊的山上呀。」
「哪邊的山上?」
「你不是也上去過嗎?」
「喂!外星人怎麼可能在這種地方、這種鄉下打仗?!你到底是何居心?是不是想包庇造田?本官可全都看透了!休想糊弄我!」
「那這仗該在哪兒打?」
御手洗突然插進話來,隨即走進土問。我被他的舉動嚇得心驚肉跳。
「原宿的表參道?還是新宿ALTA廣場?」
「什麼?!」被人從旁插話,男子自然是滿面怒容。
「你是誰?我在執行公務呢!再搗亂,小心我以妨礙執行公務罪逮捕你!」
御手洗說:「哎呀,原來您是刑警呀,失敬失敬。可您手裡並沒有逮捕令呀。」
「渾蛋!那東西要多少有多少!只要我一句話,立馬就能拿來。你這外行什麼也不懂,少跟這兒多嘴!」
「告訴你案件真相是妨礙執行公務?你打算這麼向法官起訴嗎?」
說完,御手洗站到男子身旁。相較之下,男子身高只到御手洗的肩膀。
「什麼?你要告訴我案件的真相?」
男子目瞪口呆地說,隨後從頭到腳把御手洗打量了一番。
御手洗聳聳肩,大大方方地說道:
「是啊,只要你鞠個躬求求我,我自然會告訴你,而且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轉眼間,刑警的臉變得通紅。
「渾、渾蛋!你腦子有病吧!現在這幫年輕人呀……還有這個說真的看見外星人打仗的老婆子,這個國家的未來究竟會成什麼樣子啊!」
聞言,御手洗不禁莞爾,隨即爆笑不已。這位刑警不同尋常的誇張表現確實有些好笑。這句話若是像往常那樣說出口倒也沒什麼不好,可刑警極力斜著眼睛,通紅的臉扭曲著,痛心疾首地悲嘆,實在有悖常人。
「有什麼好笑的!」刑警的臉更紅了,怒斥道。
「哎呀,實在不好意思。我十分感激你能為日本的將來擔憂。可是,只要沒有像你這樣的日本人,日本的將來一定無限光明。」
御手洗依舊滿不在乎地說著題外話。
「你、你他媽是不是腦子有毛病啊?沒看見這是什麼嗎?!」
說著,刑警從懷裡掏出警察手冊,舉到頭頂上嘩啦啦地晃動著。他個子矮,只有這樣才能把警察手冊舉到御手洗的鼻尖位置。御手洗盯著警察手冊,說道:
「哎呀,我勸你還是一開始就把這東西亮出來的好,不然……」
「不然怎樣?!你想說我是黑道上的嗎?」看來此人很有自知之明。
「啊,不是不是。」御手洗苦笑道,抬起手也嘩啦啦地晃了晃這本警察手冊,繼續說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不然別人會以為你是大學教授,或是偉大的學者。」
我一邊聽,一邊心想:這麼說是沒用的!可不知為何,刑警竟未言語。沉默片刻後,他平靜地說:
「總之,外星人打仗、UFO什麼的,思維正常的人是……」
「可你不是也到那座山上去了嗎?」
御手洗說道,刑警卻嚷了句莫名其妙的話:「混賬!我可是江戶人 !」
御手洗似乎也不明其意。等了一會兒,見刑警不語,他說:「我不是江戶人,也不是在日本長大的,可我也上去了。」
「那又怎樣!」
「地上挖了許多坑,樹也倒了一片。這些你都看見了吧?」
「那又怎樣?你這渾蛋!」
「我在問你,看見,還是沒看見?」
「本官也在問你,那又怎樣!」
「如果婆婆說的是謊話,那地上為何會有那些坑呢?」
刑警似乎一驚,不言聲兒了,須臾回答說:
「那你的意思也是外星人確實打過仗嗎?」
聽到這話,御手洗呵呵一笑,說道:
「在警官肆意欺侮無辜老人的社會,即便說外星人在鎌倉打仗,也沒人會大驚小怪吧?」
「你!你!你!」
刑警怒火中燒。
「什麼事?」御手洗問。
「有些話能說,有些話可不能說!」
「那我剛才那句屬於哪種?」
「你說什麼!」
御手洗厭煩地舉起了手,對刑警說:
「唉,算了。與跟我鬥嘴相比,你難道不想知道真相嗎?」
刑警吼道:「我知道真相!我是來查證的,查證你懂嗎!你們這幫外行人妄自揣測、胡說八道,而我們這些行家裡手可是要講證據的,證據你懂嗎!」
「哦,所以你才來找和案件無關的小平婆婆,我明白了。」
御手洗說道,刑警默然。
「你所了解的真相,是原上司造田很可疑——你是這麼臆測的吧?」
聞言,刑警在土間暴跳如雷地說:
「這不是臆測!不是臆測!這可是我三番五次到現場仔細調查出來的。連你不知道的信息我也掌握了很多很多,你這混賬!」
「所以兇手就是造田嗎?因為小寺打傷了他。」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刑警突然發出勝利的大笑。
「哪兒是打傷這麼簡單,你這蠢貨!我就說你這外行人什麼都不懂吧。造田左臂、肋骨骨折,腳踝骨裂,養了倆月才好,這可是重傷。看,你啥也不知道吧!」
「啊,是嗎,傷得這麼重哪!哦,也難怪你會迷糊。」
「難怪什麼?!」
「唉。我是剛剛才知道這個案子的。」
「所以你才迷糊呢!我可一點兒都不迷糊!你少跟這兒大言不慚!」
「那說你有點兒迷糊總行了吧?你這麼激動,血壓會上來的。」
「多管閑事!瞅你那德性,就跟什麼都知道似的。」
「唉,起碼比你知道得多。」御手洗說。
「你、你說什麼?!」刑警的臉又氣得通紅。
御手洗繼續說道:「所以我才想告訴你呀。」
「用不著,你這渾蛋!少瞧不超人!」
「哎呀,別逞能了。找無辜的小平婆婆興師問罪,還亂髮脾氣,你也很辛苦吧?」
「誰亂髮脾氣了,你這渾蛋!」
御手洗冷笑了一聲,說道:
「可你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