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FO大道 第二章

女孩要趕緊回家了,於是我們和松島惠在咖啡館門前道了別。我們問了她的住處,決定日後把錄像帶寄還給她,或是親自送去。正巧我此時手裡有隻裝書的紙袋,便把錄像帶裝進袋中,拿在手裡。

抬眼一瞧,只見女孩匆忙向我們深施一禮,隨後跑向天神大道,在馬車道朝關內站的方向拐去。對她而言,這場獨自一人的大冒險之旅就此結束。再晚些回家的話,家人或許該擔心了吧。如此想來,我們還是應該答應她的請求。

御手洗似乎改變了主意,順著天神大道朝與當初相反的方向邁步走去。我們穿過馬車道,向大岡川而行。他若有所思,一路上沉默不語。當我們來到大岡川,走上辨天橋時,御手洗驀然駐足,向水面望了片刻,隨後繼續前行。我伺機問他:

「那孩子說的話,你是怎麼看的?」

御手洗徑自望著前方,說道:

「如果樂婆婆被送進敬老院,自己也有責任——所以那孩子才要拚命阻攔。」

「老人明明不痴呆,卻執意要送敬老院,做兒子的真過分。不知道婆婆的孩子是兒子還是女兒。」

「可她不是說看到了外星人嗎?痴呆與否,見了面才能知曉。而且站在樂婆婆子女的立場上,即使母親有什麼事,自己住得遠,只怕無暇顧及。所以想在事態嚴重前,把婆婆送進醫生或護工能夠在旁照料的機構——子女應該編這種理由吧。」「你說得不無道理,可婆婆本人不願意呀。」

「實情也可能是子女只想霸佔婆婆的房子,或是覬覦那房子的賣房款。如果理由是手頭拮据,沒法踏實生活的話,那麼這種冠冕堂皇的故事想要多少就能編出多少。不僅是納粹德國和北朝鮮,所有人都把各種價值觀東拼西湊、相互組合,對自己遊說,讓自己活得心安理得。至於道德什麼的,可有可無。」

「嗯。可是……確實是這樣。婆婆竟說看到了UFO和外星人。」

「你不是相信有UFO嗎?」御手洗看著我說。

「相信是相信,可婆婆居然說外星人在極樂寺打仗……」

「你相信UFO,卻不信外星人打仗?」

「你說得也對,可UFO或許是和平使者也說不定……」

「電影里是這樣。」我們最近一起看過一部風靡世界的電影《第三類接觸》。

「我可沒說UFO一定是為和平而來的……」我反駁道。

「總之呢,石岡君,現在我們還一無所知。沒有材料,光憑推測編故事是很愚蠢的。如果對自己的經驗多少有些自信的話,就會故步白封,妄下結論,根據結論籌備材料。一旦出錯,便為顧全自己的面子而固執己見。過去那些犯罪調查中的冤假錯案,多半都是這麼造成的。沒有收集到所需材料,就不要亂編故事,這才是得出正確結論的要領。說正事吧,咱們到那個車站坐電車吧。」

「什麼,電車?你要去哪兒?」

「當然是極樂寺了。現在或許太晚了,可要收集材料,只能儘快到現場周邊去。」

說完,御手洗毫不猶豫地穿過人行橫道,向櫻木町站走去。

幸運的是,我們今天出來得很早,所以趕到鎌倉站時依舊艷陽高照。當我們坐上「江之電」列車,行進到由比濱、長谷時,窗外的太陽漸漸西斜。列車很空,車外的清風透過各處打開的窗戶吹進車廂,沁人心脾。

「你剛才提到了北朝鮮的正義吧?那是怎麼回事?」我問道。

「在韓國,即使進駐韓國的日本企業對工作態度不認真的當地員工進行謹慎勸告,最後辭退,只要員工當中有人提到『日帝三十六年』 ,那麼正義會即刻站在他們一方。一旦媒體展開討論,列舉半島殖民地化的原委,以及日治時代日本的暴行,那麼工作態度什麼的就無關緊要了。

「北邊則更嚴重,即便他們擊落N2火箭,也可以此為借口。北朝鮮的列車只比這列『江之電』強一點兒。所以有人從日本回去後,在宴會上喝得酩酊大醉,不小心說出了『日本有高度發達的新幹線列車,朝鮮的列車技術太落後了』這種話。此人當即被警察逮捕,打成政治犯關進了監獄。」

「政治犯?!」

「親屬也受到牽連,遭到逮捕,在監獄中每天遭受嚴刑拷打,進行強烈的道德觀思想改造。最近聽我一個朝鮮朋友講,那人最後在監獄裡被折磨死了。」

「為什麼要這麼殘忍?」

「因為當局認為此人罔顧儒家之禮,用無中生有的列車謊言羞辱金日成主席,讚美腐朽的商業主義日本。」

「且慢,新幹線可不是謊言,是真實存在的!而且列車的性能也是客觀事實不是嗎?」

「北朝鮮全體國民沒有確定,就無法證明這不是謊言。」

「北邊國家的進步就需要敢講真話的人啊。北朝鮮真是過分,無論怎麼講,日本就是比他們先進呀。」

聽了我的話,御手洗一陣冷笑,對我說:

「你看那個怎麼樣,石岡君?」

「哪、哪個?」

「你看看窗外,這趟列車正在飛快地掠過各家門前吧?」

「啊,是啊。」

「你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嗎?」

聽了御手洗的問題,我凝視窗外。誠然,拉開窗子伸手一抓,彷彿就能順走晾在庭院的衣物。

「我不清楚,可能因為土地稀少吧。」我回答道。

「這班列車開通於明治三十五年(一九零二年),其實當時有更適於電車行駛的土地。真正的原因,是當時的人力車夫義憤填膺。要知道,人力車可是當時的主要交通手段。對他們而言,列車的開通無異於奪去了他們賴以生存的飯碗。他們怒稱靠電力跑的車是妄想,是異想天開,愚蠢至極,非常危險,是給有錢人坐的,有靠雙腳跑動的人力車還不滿足嗎——你看,這不和北邊一樣嗎?」

我不禁嘆了口氣。御手洗繼續說:

「所以車夫們拚命抵制。他們生活貧困。這場抵制運動化作感動的浪潮,席捲湘南。工人紛紛含淚罷工,致使工程無法進行。許多市民也感同身受,一同哭泣。鐵路方無奈,只得在發起人和股東的協助下租借住宅土地,在上面鋪設鐵路。就這樣,『江之電』列車行駛在了居民區的正當中。」

「啊,還有這回事哪?」

「因此,鐵路方每天都向乘客呼籲,請勿向沿線民宅內窺視。這就是道德的真面目啊,石岡君。在貧窮的集體主義國家,淚水點綴的利己主義熔岩會從禁令罰規的裂縫中噴涌而出,從而延誤國家的百年大計。而這感動的眼淚,往往是戰爭的真面目。所以石岡君,我們必須保持中立,不要受任何影響。」御手洗說道。

不久,列車到達極樂寺站。狹小的車站內,工作人員獨自站在檢票口,接過我們的車票。

車站前似乎有條水渠,細細的水流從中流過。我們左拐,沿水邊前行。前面有道攔水用的水閘,上面安著把手,還有一座石頭堆成的拱橋。水閘業已損壞,把手銹跡斑斑。左轉過橋,我們來到一處地勢略高的高地,可以俯視極樂寺站的狹窄站台和單軌鐵路。與車站後面相連的,便是極樂寺。

松島惠曾說樂婆婆家和她家都在極樂三丁目。光聽名字,這地址彷彿並不屬於這個世界。剛剛過橋時,附近設有這一帶的地圖,上面清楚地寫著街名和門牌號碼等信息,故不必向人問路。直行五分鐘左右,我們估計快到了,便向右拐,眼前是一片山地。

徑直登上緩緩的坡道後,眼前有棟日式風格的平房,門牌上寫著「小平」二字。庭院和馬路問雖有道矮樹籬笆,但正如小惠所言,十分稀疏。只要有意,可以從馬路上將狹窄的庭院窺視得一清二楚。與庭院相對的,是一條裝有一排玻璃拉門的檐廊,裡面拉著白窗帘。這一帶住宅區的馬路右邊是山地,左邊則是鱗次櫛比的民房。每家每戶都有圍牆,有的是水泥牆,有的是竹籬笆。唯有小平家的是簡樸的矮樹籬笆,可以窺視到院內。或許是疏於修整的緣故吧。

看來我們找對了路。因為我們現在所站的這條路,是號稱UFO和外星人多次通過的「UFO大道」。我轉過頭,向四周快速地張望了一圈。周圍一片綠色,讓人感覺彷彿來到了鄉下。道路比想像的窄,山坡離房前近在咫尺。坡上長滿了樹木和雜草。馬路則是水泥鋪就的。

「哎呀。」御手洗剛要通過小平家的門柱,忽然駐足驚呼一聲。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發現馬路上有一個黑白兩色的花圈。太陽尚未落山,所以看得很清楚。

「有喪事嗎?」說完,御手洗朝花圈走了幾步。

那座房子在小平家隔壁的隔壁,也是平房,圍牆卻是堅固的水泥牆。走近一瞧,還有一個花圈,立在門柱的內側。無論怎麼看,這都明顯是場簡樸的葬禮。院內只有花圈,不見人影。

「真是場寂靜的葬禮啊。」御手洗說道,「現在舉行葬禮,說明人是兩三天前去世的吧?如果是前天,那就是樂婆婆看到外星人打仗的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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