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扉緩緩的開啟。
沒有那種刺耳的鉸鏈和摩擦的聲響,卻也並非完全的靜謐,那種尖細的吠叫難以形容,似人,似獸,若生,若死……但都是極為短暫的,隨著撲面而來的光芒消散。
光芒……是的,光芒。
當視線穿過那緩緩開啟的宮門的罅隙,便能夠看到其中倨傲的大殿,那是一座潔白的聖堂……
地板完全由潔白的大理石鋪就,與青石的大柱一起,發散著光潔的投影,莊嚴整肅,一片死寂,兩旁樹立著一對對形態各異,雕飾精美的高大雕像,無聲的彰顯著某種奇異而寧和的威嚴。而整個廳堂,便沐浴在一片聖光之中。
那是無處不在,耀得空間內呈現出了淡淡金色的,煌煌的光澤……不知從哪一瞬間起,光線的顏色漸漸起了變化,分出層層的濃淡來,有些濃如赤焰,但有些又淡若夕暉,便是這樣的光線疊加,穿過那些雕塑,在地板其上映出那些色彩斑斕的構圖,塵埃在光線之中上下沉浮、穿梭,讓空間之中充溢著一種幻想的色彩。
只有在視線的極遠之處,光線才一點點黯淡下去,並在最終,那視線也似乎無法穿過的盡頭,讓整個大廳被黑暗無聲地侵襲……
咚!咚!
細微的聲音從那個看似無遠弗及的空間之中傳來。
深奧的黑影子中分出了一團,從遠處而來。不難看出是一個人的樣子。雖然從這樣的遠處看過去,這人的身體似乎還小,但是空曠的大殿似乎又已經被他一個人就塞滿了。被他的走路的姿勢,臉上的神情,踩出的腳步聲,被這綜合起來的氣勢塞滿了。
喬治·迪·弗里德里希·康納里維斯。
大殿雖長,可是他從出現,到走到了所有人能夠注視的距離,那一片金色的陽光之下,也不過僅僅用了六步,大殿光亮而溫暖,可他包裹在一片黑色的短袍,馬甲,襯衣和披風之中的身影,卻似乎一片陰影凝結成的冰……一路走來,他的目光一直便落在那端坐在黑色魅影駒身上的年輕人身上,注視著那兜帽陰影之下露出的,蒼白而高傲的下頜,他如刀削一般的面容不動聲色,只是在他的身邊,陽光變得深暗,更加鮮艷,更加紅潤,竟如同血液一般……
康斯坦丁身後已經傳來了一些沉重的嘶嘶聲,那是紅龍傭兵們座下的亞龍獸驚惶一般的微微爬瘙著六肢的聲音——那暗紅色的血影如同有生命一樣流動,聲音和那流動的顏色都隱隱帶出血腥的氣息。這氣息並不是讓人聞到,而是鑽入骨髓和身體內,讓人從心底里感覺到的。
然而康斯坦丁並不去看。
他的視線向前,似乎沒有目標,又像是釘在遠方的一點之上,對於眼前那個黑色的影子,似乎沒有任何的感觸。只有仔細觀察,或者才能注意到他目光所及之處,黑影子中似乎還有一人凝立,但若過分關注,那身影便彷彿從未出現。
「跟我來……」沉默只持續了呼吸一般的一瞬,公爵開口道,繼而轉身離去。
康斯坦丁抬起目光,穿過城堡的牆壁,望著頂上的塔樓里,那一團他無法看透的深暗,於是微微的搖了搖頭,他座下的魅影駒在輕嘶之中消散,而他則跟隨在那兩個人之後,穿過那片大堂之中。
路程不長。穿過了兩扇平常的門扉,周圍華貴的落地窗外,便已經儘是俯瞰著整個海頓的高空。
在一扇並不起眼的門扉前,公爵停下了腳步……可當他伸手推開門扉,康斯坦丁平靜的心緒,卻沒來由的忽然一跳。讓呼吸也隨之紊亂,甚至垂在袖中的指尖,都微微的顫抖了一下……等他抬起目光,將思緒安定下來時,門扉已經洞開,而公爵則靜立原地,冷冷地盯著他。
於是他拉了拉兜帽,邁過那門扉的界限。
門扉在身後無聲合攏,而面前則是一間小小的房間,充足的光線從木製窗戶外射了進來,在漂亮的地毯上灑下大片的印痕,而窗戶旁邊,書架上的幾株藤蔓,將嫩綠的枝條延伸到紅漆的木柵格上,隨著風輕輕的擺動。在這陽光下顯得有些過於嫩綠……
而那大名鼎鼎的陰鬱之王,便在這陽光之下,靜靜的望著他。
進入主物質位面的一剎,康斯坦丁就幾乎已經確信,奈落就在這海頓城中,而當越發接近這城市,他心中便越加的篤定這個消息,只是終於與這位神祗面對時,他卻又有些懷疑——儘管感覺中那沉鬱的氣息,視覺中那幽暗的力量,都沒有一絲一毫的改變……然而在陽光之下的奈落,看起來,簡直已經不像是奈落了……
陽光之下的陰鬱之王,仍舊籠罩在一片黑紅的顏色之中……只是那黑色,並不是那件破爛的,陰影一般的罩袍,而是整潔的長衣與襯衫,雖然顏色一如既往的深邃與黑暗,可邊緣處那翻滾的恰到好處的銀邊,讓這服飾看上去是如此的柔軟,華貴和光潔,彷彿上好的絲綢。而那紅色,在襯裡與領口處深深地一抹,又將那威嚴與蕭瑟,恰到好處的表露出來。
不再是記憶中那散發著銹紅,骷髏一般的乾枯,沒有籠罩於兜帽之下的他的面孔已經是一張乍一看很平凡,細看又蘊含著英氣和野性的臉,沒有乾涸的腐肉,沒有毒藥一般的髮絲與雙眼,皮膚透著常年不見陽光的那種蒼白色,同時還反射出不健康的光澤,並不高大,並不雄偉,甚至沒有太攝人的氣息。
「比我想像之中要早了些……我還以為,你不一定會有這種急躁的情緒……」
他開口道,表情是一片空虛,洞穿了一切的空虛。聲音卻依舊沙啞,乾枯,彷彿包括了千百年歲月的流逝。只有凝望著他的雙瞳之中,似有無數的細微光華,亮起破滅。
「以為是快一點兒,機會便多一些嘛。」術士伸手拂去兜帽,微笑。
「……克洛諾斯雖然是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笨蛋,然而他畢竟也算是個在卡瑟利呆了很久的囚徒的頭領,即使遮掩的再多,似乎也總是有疏忽……」奈落伸出手,於是空間中便多了一把椅子:「不過有時候,以訛傳訛,並不見得就會得到很多真實。」
術士並不回答,只是毫不客氣的坐下來。
椅子只是一把普通的木質椅子,雕花,橡木,平常之至。
只是是不是有些時候,物品總會因為使用者而產生出絕對的價值。因此那高貴與舒張的風格,便象是王權的一種詮釋,又或者說是力量的象徵,花紋也可以解釋為簡約而富有張力;精緻的雕線與花飾又體現出主人對於細節的要求——就像是傳說之中王位精靈族隨意造就出的東西,也堪稱為價值不菲的一件珍寶?
他的目光投向近在咫尺的神祗。
或者說,靜立在他身後的存在。那一個女子的身影。
溫暖的陽光,映襯出她大理石一樣雪白光滑地皮膚,纖細而尖長的眉毛,秀美得彷彿是畫上去一般,和深刻的眉弓,纖長濃密的睫毛一起掩映著璀璨生輝,灰藍寶石一樣的眸子,挺直光潔地鼻子沒有一絲瑕疵。嘴唇有一些薄——但唇形很美,出人意料地好看。淡淡的金色髮絲在耳後梳理成簡單的髮髻,前額的部分,則被纖細的銀飾頭環束起,鮮紅如血的寶石是最為昂貴的裝飾,只是一點,卻華麗得近乎妖異。
她穿著的長袍同樣是華貴而柔軟地如同絲綢、鑲嵌著銀邊,但卻那潔白的耀眼,上面用銀子與寶石勾勒出各種令人目眩地花紋、線條。好像是盛典之下的儀祭長袍,讓她的儀態,優雅得不象人間的生靈,讓人幾乎會忽略掉年齡在她身上留下的那一絲青澀。
康斯坦丁眼光閃爍了一下。
並非因為那女孩子似曾相識的容貌,而是因為她與奈落的形象上產生的絲絲縷縷的聯繫——康斯坦丁的瞳孔微微收縮,那黑暗的火焰之下,濃密而細緻的血色線條,便如同光帶一般,將兩者緊緊地連接在一起。
「不妨一試。」奈落微笑道。
於是空氣中忽然響起了一個細微,很緩慢的聲音……
有多細?
就像是一隻螞蟻在地面上爬動時腳步聲,就像是春雨落在蓬草間的撞擊,就像是雪花飄落到地面的摩擦。可當這聲音落下,周圍的空間中,驟然光明大作!
各種各樣的顏色流溢成為能量的線條,交織成面,再充溢成為光,無色的光,灼熱的光,純粹的……光。
光、光、光光光光……光芒如星,光芒如焰,光芒如陽,在這鋪天蓋地光芒之中,一切似乎都被吞噬,座椅看不見了,牆壁看不見了,天地看不見了……空間之中,彷彿就只剩下了三個形態各異的,人類的身影。
「你知道神祗是有著不同的力量等級的……那麼,你知道如何衡量一個神的力量嗎?」鋪天蓋地的力量之中,奈落的聲音依舊平靜。
「按照神力的多少?」笑容已經從康斯坦丁的臉上消失,唯一猶豫,他開口道。
「也可以那麼說,但是那不過是一個表象。」
奈落伸出了手,於是,光芒斂去了……幻化出環繞在康斯坦丁身周的閃電,火焰,光雨和黑暗的線條,也露出房間之中原本的存在,但原本鑽石堆砌的牆